2312年07月16日
爆炸案过去一个月之后,我官复原职,调回了刑侦科。那一天,我们突然接到紧急通知,要求全队出击,配合上面抓捕自由党。以前,我们的人大多数只是配合围捕,并不直接参与抓捕行动,所以很少全队出动。这一次,显然是大动作。
当我们全队50多人全副武装赶到现场的时候,那里已经有治安部防暴队的200多人围在外场,另外还有人数不多大概20来人穿着便装,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很瘦很高,如一根竿子般站在曲长风身边。他脸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从左边嘴角一直延伸到左耳边,看上去倒不觉得狰狞,只是显得十分阴冷。
这时,我突然想起那天污水厂里的竿子指挥官,心里一震,不由得垂下眼神。我也不明白自己在怕什么,只是不想他认出我来,脚下却快走几步走到曲长风面前,大声说道:“报告长官,治安部刑侦科全员集结完毕,请指示!”
曲长风微笑不语,带着玩味的眼神扫视着我,仿佛是欣赏幼鼠的猫。我抬头挺胸,直视他的眼睛。对付这种人,绝不能露怯。然而,鸟人耸耸肩,抬手对身边的竿子指挥官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竿子指挥官沉着一张脸,冷冷说道:“嗯,林凯达队长,你好啊,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阴冷而沙哑,不知为什么,给我一种毒蛇的感觉,我的心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好在,他并非我的主官,而这句话听上去不过是陈述句,不回答应该也无所谓。
见我保持沉默,曲长风优雅地走到我面前,故作亲切地拍着我的肩说:“马队长是神罚特卫3支队的总长,上次在污水厂爆炸案的时候见过你。你被调查的时候,多亏了马队替你说话,不然,只怕你现在还在里面关着呢。这次又是马队,他很欣赏你,所以点名要你来配合抓捕自由党,不要给我们治安部丢脸啊。”
听到这里,我的心一路沉了下去,被神罚特卫盯上了总是麻烦。尽管心里忐忑,我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答道:“是,长官!”
鸟人带着惬意的微笑回头跟马队打了个招呼,施施然走开了,留下我一个人目不斜视地站在马队面前。
竿子指挥官似乎是有意地冷了我几分钟,然后慢慢走到我面前,冷酷无情的灰色眼眸看上去不带一丝情绪。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在我耳边说到:“你让人把牌子放回草丛里,可见是个妙人,我喜欢。”听了这话,我如同坠入冰窖,浑身冰冷,脑子里一时纷纷,拼命在想他是怎么发现的 ——被他的人看到了?还是在放回牌子之前他们已经检查过所有的尸体?他到底在想什么?
一如既往,神罚特卫的话一向不多,他们只管抓人,或杀人。很快,我们的人被打散了分到下面,得到的命令是负责搜索敌情、配合防暴队的同仁追捕落网之鱼,并且在后期负责清理现场搜集罪证。我和胡安分别负责支援两个主力特攻组,我负责正门,他负责后门。
自从我进入治安部以来,还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势,听特攻队的队长说,这一次是好不容易碰上自由党所有高层都参加的紧急会议。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大行动,不仅是治安部,连神谕之城也被惊动了,特别派出了神罚特卫,打算趁此机会把自由党党魁一网打尽。
第一枪刚打响的时候,对方似乎是懵了,什么反应也没有就撂下十几具尸体,一群人打算突围,乱哄哄地往后门冲,结果一个照面被胡安那边的特攻队打了个秃,又撂下十几具尸体。然后他们边退边打地收缩战线,最后退守楼顶和五楼。大概是知道无路可退,自由党人的攻势反而凌厉起来,特攻队一时伤亡惨重。看到自由党徒们拼死抵抗,竿子指挥官毫不犹豫地把神罚特卫扔了上去。
突然,三部高约6米的银白色人形机甲出现在众人眼前。这些机甲的身躯外形具有流线型的质感,有着巨大的机械臂和机械腿。机甲右臂外侧附有一个粗大的炮管,显然是高能磁轨炮,左臂则被紫色的流光所覆盖,应该是防护罩发生器。机甲背后还有两个锐利的三角翼,应该是辅助飞行的侧翼。
竿子指挥官今天也算出了血本了,平时难得一见的神罚机甲这次一下子就派出来三台。神罚机甲一升空,猛烈的火力立刻覆盖了整栋大楼。各种制式的武器同时瞄准目标发射,尤其是楼顶,被压得死死的,黑烟腾起,几分钟之内就瓦解了对方在楼顶的全部防御战线。接着,这三台机甲如闪电般在空中交叉窜梭,划出各种让人眼花缭乱的曲线,继续着火力压制。于此同时,一群身手矫健的黑衣人从四处围了过来,迅速贴上大楼的射击死角。零伤亡。
一台神罚机甲突然离开了原来的攻击位置,径直飞到黑衣人聚集处。轰地一声炮响,墙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洞,不等烟雾散去,原本侯在一边的黑衣人飞快地从洞口涌了进去。然而,只一瞬,黑衣人又潮水一般涌了出来,紧跟着是一声巨响,退的慢的立刻被炸得血肉横飞。原本那三台神罚机甲已经转向大楼的另一侧准备如法炮制再炸出一个突破口,此时在空中停了半刻,全都掉过头来。此时,大多数先前攻进去的黑衣人都已退出,两台神罚机甲一先一后攻了进去,剩下的一台仍旧半悬在空中警戒。此刻,看不见大楼内的情景,只能听到里面轰轰的一声接着一声,很快就看到底层火光四起。能跟神罚机甲打成平手的也只有魔域暗卫自己的机甲了,不知道里面有几台暗卫机甲。说实话,我们三个在刑侦科当然没机会驾驶真正的机甲,但还是对机甲战非常了解的,训练室里是有模拟机甲对战练习的。对于我们这种没机会实践的人而言,能亲眼目睹机甲作战已经是极度幸运的了。那一刻,相信不止是我们三个,在场的不知有多少人热血沸腾想冲进去观战呢。不过,毕竟我们也是正规部队,哪儿能想冲就冲啊,只能在外围等着。
这时,突然从二层窗户方向爆出一声巨响,一台神罚机甲腾空倒飞了出来,看样子是被轰出来的。随即,一台暗灰色的人形机甲也飞了出来,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落在地面,后面紧跟着另一台神罚机甲。暗卫机甲跟神罚机甲很像,但身形更小些,这么远远的看也看不出什么。只是,很明显,暗卫机甲的近战能力比神罚机甲高出很多。只见他飞快地闪展腾挪,不时地劈出一刀光刃,一对二,那两台神罚竟然落在下风。很快,原先守在突破口的第三台神罚机甲已经赶到,一炮正轰在暗卫机甲的腿上,对方不及闪避,当时就跪了下来。暗卫机甲反应很快,一倒地就顺势一滚,恰恰躲过了两边合围而来的两记劈砍,也躲过了致命的离子光炮。随后,他翻身跃起,从一楼的窗户又跃了进去。三台神罚机甲于是也跟着冲了进去。不多时,炮火声骤停,大概那个暗卫已经被解决了吧。
这之后,几乎是一场一边倒的屠杀,不到20分钟,整栋大楼就被肃清了,等我们被告知可以进场的时候,硝烟还没有散去,地上却一滩滩的全是鲜血和尸体。墙壁和家具上被溅得血迹斑斑,仔细看得话,还能看到不少碎肉粘在上面。这种场面我和胡安见得多了,打扫战场不就是这样,倒也没什么,只是身后紧跟着我们的几个新人忍不住跑到一边呕起来。
前面特攻队进攻的时候还抓了几个受轻伤的,进得这栋大楼来竟然没看到一个活人。一方面自由党徒过于强硬,宁愿战死也不投降;另一方面,也是神罚特卫一向手狠,恐怕就算有人想投也没机会。打扫战场是一个很细致很耗时间的工作,很快,神罚特卫和特攻队防暴队的人都撤了,这栋楼里只剩下我们刑侦科的8个人。如往常般,我们耐心而细致地搜查每具尸体,每个角落,认真地把搜集到的物证用密封袋包起来,然后统一放到一个大箱子里。在二楼,我们看到了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暗卫机甲,旁边是被劈倒在地的两台神罚机甲。神罚机甲的驾驶舱是空的,但斑斑血迹不难看出里面的驾驶员就算没死也好不到哪儿去。暗卫机甲里面赫然是一张熟悉的脸,虽然只见过一面,但印象深刻。杂草一样的眉毛和胡子沾满了鲜血,额头一道狰狞的伤口翻开着,鲜血汩汩而出,那张粗犷的脸虽然在血污下显得有些模糊,但我一眼就认出了他,是姜育新。见到他的时候他居然还没死,他突然睁开眼,吓了我一跳。姜育新紧紧盯着我,大口喘着粗气,张开口说着什么。我听不太清,于是不由自主地俯下身,他却一把抓住我的衣领,把我拉到他面前,脸贴脸,我感觉到他额头喷涌而出的血立时润湿了我的半边脸。“娜娜,救她。”他在我耳边说着,却一下子松开了手。姜育新死了。
胡安怒喝着冲了过来,一把拉起我,见我满脸血,想也不想就一梭子打到姜育新的头上。姜育新顿时血肉模糊,再也看不出原来的样貌。
“我没事儿,是他的血。”我赶紧解释道。
晋昂楠此时也赶了过来,在我脸上摸了一把,大声说道:“胡哥,没事儿!”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突然,三楼的一个队员大声喊道:“队长!这里有条密道!”20秒之后,我和胡安并排站在密道入口,我看了胡安一眼,便率先走进了那条看上去黑黝黝的密道,后面听到胡安有条不紊地安排了2个人严守密道口,晋昂楠带着3个人跟在我身后,胡安押尾。
密道口建在3楼一个储藏室的夹层里,打开门就是一条直通地下的楼梯,我们6个人点着电筒小心翼翼地沿着楼梯盘旋向下,约莫走了足有10分钟,估计已经是地下数百米了,然后楼梯尽头是一条横道,很窄很低,仅容一人弯腰前行。通道里并不闷,黑暗中隐隐有凉风拂面,这是我最怕的—说明这条地道能通到外面。又走了大约10多分钟,通道突然分出2条岔道,不用多说,我带着晋昂楠和他的一个手下冲着左边岔道突进,而胡安则带着另外两人往右边去了。
左边这条道比刚才那段更宽更高些,可以让人直起身子走,但似乎很长,一路斜向上,空气中隐隐多出几分间杂着土腥味的水气。走了大约20分钟,前方出现了一道铁门,门闩上锈迹斑斑。我用力拉了拉,门闩拉不动,看来自由党人走的不是这条路。我退后两步,一边掏出枪来冲着门闩射击,一边在心中感慨着,不知道应该感到失望还是庆幸。直觉中,我总觉得这次行动与上次污水厂爆炸案有关,而爆炸案的背后却是林恩上校,我……
砰地一声巨响,门闩被炸开了,我身后的晋昂楠猛冲上去掩在我身前拉开了大门。门外,天色已黑,影影绰绰中看得出是一片小树林,不远处闪出一片灯光,看样子是一栋小楼。我正在犹豫,是先检查一下出口周围的情况,还是直接摸到小楼那里去,突然,远处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来不及细想,我已经冲了上去,有枪声多半是有敌情。
小楼不远,没用多久我们就赶到了。围墙大概2米左右,我直接翻身跃了过去,晋昂楠紧跟在我身后。转过一个角,很快就看到交火的双方,一方是带着面具的5个人,另一方居然是胡安。看来,胡安似乎是防守方,已经被逼到三楼的一段楼梯上。4楼和2楼都有人在朝他射击,在底楼的是一个戴蓝色面具的小个子,火力很猛。胡安看样子正打算从三楼直接跳到旁边一个阳台上,我看着他跳起,一手钩住了4楼的窗沿,身形正要**过去,枪声响起,胡安跃起的身形重重地跌了下来,砸在二楼和一楼之间的玻璃屋顶上,玻璃在瞬间裂成无数碎片,如雨般砸下,拥着胡安坠落的躯体,一起重重地砸向地面。来不及细想,我扣动扳机,击倒了那个戴蓝色面具的小个子,然后迅速从埋伏的蒸汽机后面暴起,弹射而出,只一个突刺就冲到了那个黑衣人身后。黑衣人在小个子被击中的同时就已经立即扑倒向右前方翻滚出去,他的动作左支右拙,不难被我锁定。还没等他站起身来,我的枪已经顶住了他的后脑。
“不要动,放下武器。”我冷冷地说道,一边把目光扫向胡安刚刚坠落的方位,希望他还活着。
黑衣人保持着将起未起的单腿跪姿,此时突然整个身体软下来,仿佛一下子垮了,他的身形颤抖着,蹭得我的枪口都开始上下抖动,我把枪口稍稍向后挪了挪,却什么也没说。他慢慢地放下了武器,很自觉地双手抱头,一动不动。我半蹲着,手里的枪始终对着他的头,然后打开呼叫频道:“总部,总部,我是雄鹰,这里发现逃脱的叛党余孽,请立即进驻。完毕。”总部那边的反应很快:“收到,收到,已完成定位,第二纵队十分钟内进驻。完毕。”
随即,我把呼叫频道转到第一纵队的内部频道,大声呼叫着胡安的名字,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刚刚喊了一声,突然心中一动,危险,那是一种让人寒毛倒立的惊悸,多年来游走在死亡边缘的第六感再一次救了我。我用力一蹬,一个侧翻,滚了开去,一连串子弹射在我刚才所在的位置上.我接连做了好几个近乎完美的规避动作,一边高速运动一边做着不规则转向,但对方的子弹始终锁定我的身形。我有很久没有这样接近死神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声。“突”的一声,子弹射在我的身前,如果不是我临时顿住身形,这颗子弹就会正中我的头颅。我一个向左的假动作接一个后滚翻,正要向右腾跃,右腿突然一麻,然后是剧痛。妈的,我中弹了。我忍住剧痛,拼命收回右腿,又一发子弹击中我的左肩,我整个人被冲击力向后震翻过去,重重地跌到在地。正在这时,胡安的声音响起,如天籁之音:“住手,不然我先崩了他!”不知什么时候胡安已经摸到了黑衣人身边,用枪顶着他的头。那黑衣人不知是怎么了,我们在这里打得天翻地覆,他却半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娜娜,住手。”他说。
如惊雷炸起,我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妈的,是上校。
黑衣人慢慢站起身转向我,是的,是上校。他的脸色苍白得像鬼一样,满脸血污,胸口正不断渗出血渍,不知道是新伤还是上次的伤口裂开了。他的神色出离地平静,仿佛早就预见到了当前的这个局面。胡安没有说话,手中的枪口却慢慢低了下去,虽然还是顶在上校身后。
“娜娜,你快撤,敌人的第二纵队五分钟内就会抵达。你知道你的使命,也知道我们的使命,快去吧。”上校平静地说着,仿佛是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给秘书布置明天的工作安排。没有听到任何声音,我不知道娜娜在哪里,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离开了,我的大脑一片混沌。黑衣人就是上校,上校是自由党,我的任务是歼灭上校。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谁能告诉我!我觉得透不过气来,一种刺痛压抑着我的神经,我的耳中嗡嗡作响,好像谁打开了重低音的开关,震得我脑袋疼。
“凯达,你看到了,我就是自由党的党魁,对不起,把你卷进来了。这是你必须面对的宿命,也是我的终结,你我都没得选择。记得吗?我说过,未来充满了变数,你的道路要由你自己选择,对与错,要靠自己判断。我在了解真相后选择了这条路,你的路就要靠你自己选择了。别忘了你肩上的责任,那是你的宿命。”
我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如喝醉酒般东倒西歪地走向上校。上校脚边是沈亮的尸体,蓝色面具已经歪在一边露出了他那张苍白的脸。沈亮是个很爱笑的人,以前常常和胡安泡在一起互相吹牛,也曾经手把手地教我该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刑侦科长。我很喜欢他。可如今,杀他的也是我。受伤的右腿和左肩完全麻木了,却全然感觉不到痛,我努力不去看沈亮的尸体,努力向前挪着。
“你一直是所有孩子里最明智的那个,虽然你不是最聪明的,但你一直都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还记得黑仔吗?它很聪明。你自己也说过,它听得懂人话,还记得吗?”上校用最平淡的语气说着。不!我不想记得!上校的宠物猫关我什么事!我只记得它讨厌我,常常冲我嘶吼,一抓到机会就撕烂我的帽子手套!见鬼!这他妈的只是一个荒谬绝伦的梦!
“后院树屋,现在是黑仔的窝了,那里有个树洞,记得吗?你们曾经把偷来的烟和酒藏在那里。”是啊,我们小时候最喜欢玩装大人的游戏,常常偷上校的烟和酒,躲在树屋里偷偷地模仿大人们抽烟喝酒,虽然味道也不怎么样,但那样会让我们感觉自己像上校一样是个英雄。我努力咬着舌头,感觉一股甜腥涌上来,窒息的痛。
“我希望你照顾好黑仔,不要让神罚特卫把它带走,别让人把它的窝给拆了,这是我最后的请求。”上校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让我出离愤怒。他怎么可以那么平静!仿佛他脚下死去的尸体不是他多年来亲如兄弟的战友!仿佛用枪顶着他的不是他的老部下!仿佛追杀他的不是他儿子!仿佛!
“雄鹰,雄鹰,第二梯队三分钟内抵达,你们那边情况怎样?完毕。”总部在呼叫我。可我不想说话,没什么可说的,我的世界在崩溃,在分崩离析,在嘶叫,在怒吼。我什么也听不进去。
“总部,总部,我是兔子,我是兔子,我们这里一切正常,完毕。”是胡安。
上校转过头,对着胡安说道:“对不起,瞒了你那么多年。帮我看着凯达吧。”他居然冲着胡安笑了笑,那笑容是如此地灿烂,仿如冬日里的一线阳光,让我转不开眼。“帮帮凯达,他什么都不知道,和你一样。”上校接着说道,“现在,在他们赶到之前,杀了我,不要让他们有机会拷问我,为我守住最后的尊严,你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