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抽烟。”他礼貌地拒绝,坐在花坛旁边的长椅上轻声叹息。经过良久的沉默之后,他再度开口:“如果说没有,肯定是骗你的。我之所以到球场上发呆,就是因为不想一个人独处,让自己钻牛角尖。身边的好友突然死了,怎么说心里也不会好受,更何况当时我跟他的距离是如此接近。如果我没有提议抄近路,如果我不是因为害怕而逃跑,如果当时我能拉他一把……”他苦恼地以双手抹脸。
“你无须过于自责,就算你留下来帮他,也不见得能改变现状。”我坐在他身旁,轻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最起码我不会为此而感到内疚。”他以忧伤的眼神凝望苍天,仿佛在寻觅身处天堂的同伴。
“或许,你能为他做点儿事以减轻心中的内疚。”我点了根烟,跟他一起仰望穹苍,“能告诉我当时的详细情况吗?”
他默默点头,在仰望苍天的同时,向我讲述案发当晚的情况——
那天,梓轩为了庆祝岚岚取得省美术作品展的二等奖,请我跟方树、小麦到商业街的ktv玩。梓轩因为高兴,刚坐下就叫来了几瓶芝华士。开始时我们还兑绿茶喝,后来喝多了,就干脆不兑,直接喝纯的。洋酒不比啤酒,喝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但后劲来得很猛,喝到最后我觉得脑袋里面装的全都是酒,连视线都变得模糊了。
梓轩跟岚岚在商业街附近的塘仔村租了房子,吃完消夜后,他们就先回去了。方树本来还想换地方继续喝酒,但我跟小麦已经喝得东倒西歪了,只想尽快回去休息,好不容易才拉上他一起回宿舍。
那晚我实在喝太多了,走路时双脚就像踩在海绵上一样。小麦也好不到哪儿去,要不是我扶住他,他说不定会直接躺在地上睡到天亮。所以我就提议走小路回学院,因为走大路回去起码要走半个小时,但走小路十来分钟就能到学院后门。
走小路要经过一个阴森恐怖的墓园,听说那些黑道大哥杀人后,会把尸体埋到墓园里,所以里面埋了很多身份不明的尸体,是个怨气冲天的地方,就算是白天也很可怕。除非是一大群人,否则我们晚上一般不会走这条路,但当时我们都喝了很多酒,借酒壮胆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我们一路摇摇晃晃地走着,走到距离墓园大概还有百来米的地方,小麦突然蹲下来呕吐,我跟方树只好停下来等他。就在这时候,一个黑影从墓园里走出来。
那黑影看起来走得很慢,但不一会儿就来到距离我们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借助朦胧的月色,我依稀能看清楚对方的样子。虽然她头发凌乱且浑身污泥,但我还是认出她就是我们的同学沈婷悦。
方树跟小麦大概是被婷悦的模样吓到了,他们俩也不知是谁大叫一声“鬼啊”,然后就一起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虽然我不认为世上有鬼,但婷悦此时的模样的确非常吓人。而且她一路走过来都是摇摇晃晃地缓步前行,但这时候猛然向我们扑过来,我心里一慌,就本能地转身逃跑。
我是篮球队的队员,平时经常锻炼,所以跑得比方树他们要快得多。而小麦是只孱弱的“四眼龟”,在我们三人中,他跑得最慢。我从后面追上他,就顺手拉他一把,拖着他继续跑。
当时,方树在右边,而我则在左边,因为有小麦挡在中间,我拉不到他。而且他的脾气比较倔强,我想要是我主动去拉他,他可能会把我的手甩开。所以,我就没有管他,只是拖着小麦拼命地跑。如果我知道只要拉他一把或许就能救他一命,我一定会牢牢地抓住他的手。
可惜我当时并没能预料到这个可怕的结果,只是拉着小麦拼命地往前跑。我们跟方树的距离渐渐拉开,我怕他会跟不上,很想回头看看他的情况,可是我心里实在太害怕了,怕回头看见的会是一个可怕的画面。头皮发麻的感觉,使我的脖子不能挪动分毫。
突然,身后传过来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我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一刻所看见的画面是我至今所见到的最可怕、最令人心胆俱裂的一幕。
当时方树跟我的距离大概只有一米,月色虽然不是很明亮,但我看得还是很清楚。他痛苦的表情、求救的眼神,此刻仍清晰地呈现在我的脑海当中。不过,最让我感到恐惧的,是他身后那个犹如野兽般的身影。
婷悦……我不知道是否还该这样称呼她,因为此刻的她,跟我之前所认识的婷悦截然不同。虽然只是看了一眼,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却深深地震撼了我的心灵。她铁青的脸上沾满了污泥,平日友善的眼眸隐藏于披散的头发当中,闪烁着令人畏惧的凶光。她扑到方树的背上,一只手掐着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左额,细长的小指顺势戳入眼眶里,大张嘴巴狠狠地往他右额咬下去……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瞬间,方树因为惯性而被扑倒。随即,在他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中,婷悦以纤美的双手,疯狂地描绘出一幅血肉横飞的地狱图。
眼前这可怕的一幕,使我陷入崩溃的边缘,完全丧失了思考能力。那一刻,在我脑海里就只有一个念头——逃!
我拖着小麦不停地跑,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跑,双眼只敢望向前方,一刻也不敢回头。我害怕一回头就会看见浑身鲜血、目露凶光的婷悦近在咫尺。
我疯狂地往前跑,直到小麦跑不动的时候,我才发现已经回到了灯光明亮的商业街。当看见几名从ktv里出来的学生时,我才稍微觉得有一点儿安全感,并想起方树还身处险境,便立即掏出手机报警……
听完黎恺敏的叙述后,我对案发时的情况已有了初步的了解,跟我之前的推断相似,凶手是有实体的“人”,而非虚无缥缈的鬼魅。当然,以一个正常女生的体能,不可能以如此残暴的方式杀死身形肥壮的死者,所以凶手极有可能并不是人。
但倘若凶手并不是人,那又会是什么呢?为了解开这个疑问,我必须先确认其身份,于是便向黎恺敏求证,他是否确定凶手就是沈婷悦?
他默默点头:“虽然当晚她的模样很奇怪,满身都是污泥,仿佛刚从泥土里钻出来似的,但是我能确定她就是婷悦。”
“为何如此肯定?”
“那是因为……”他的神色略显尴尬,“婷悦是我们学院的院花,我之前追求过她,可惜被她拒绝了。虽然我们做不成情侣,但平时还是有来往的,所以不可能认错。”
既然幸存者已确定了凶手的身份,那么接下就该把重点放在这个名叫沈婷悦的女生身上了,于是我便问道:“能告诉我有关她的事情吗?听说她好像已经失踪了一段时间。”
“这件事很奇怪。”他满脸疑惑地紧皱眉头。
“何以见得?”我问。
“刚刚结束的省美术作品展,婷悦也有报名参加,而且对此非常重视,希望能凭借这次参展在美术界闯出名堂。可是,在展览快要开始的时候,她却突然失踪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或许,这是一条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