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医院后他嘿嘿傻笑着跟我说话的时候,我还以为他被扳手给敲傻了呢。我跪在走廊上的排椅上,摸着他的脑袋问他说:“葛樱七,你不会是被那一扳手给震傻了吧,脑袋都开酱园子了还笑得那么无邪?”
然而葛樱七依旧在笑,而切是变本加厉地揉着我的脸笑。
他说他刚才包扎伤口的时候,问过那医生像我这种病有没有恢复的可能,结果那医生告诉他医院里半年前恰好引进了一种肠线置入技术,已经治好了好多个像我这样的患者了。
他说:“你说说看穆小云,这不是塞翁失马是什么?”
四、
父亲在葛樱七的怂恿下,决定拿我的身体对所谓的“肠线置入技术”一试深浅,是在2005年12月。于是,那些天葛樱七又多了一个每天中午护送我去医院做两个小时的针灸治疗的任务。其实他本想每天放学后送我回家的,我死活没有答应,我觉得葛樱七为我做得够多的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被别人当成一个废人。
所谓的“肠线置入”治疗,就是用一只长长的注射针头一样的东西从后背刺入我脊柱的缝隙里面,然后把一条条用中药浸泡过的肠线沿着针孔置入到我的身体里面,中药挥发时会刺激我那早已麻木的神经,肠线也会慢慢溶化吸收。
然而,我患病的时间已经有十年之久,脊椎里面的神经早已经僵死了。
每次医生将粗粗的针头扎进我身体里的时候,都会充满期盼的问上一句,小云,你疼不疼!
其实我一点都不疼。
几次下来,我便对这种不靠谱的治疗方法失去了耐心,虽然医生再三劝戒说治疗这种病需要有耐心,可是我还是耐心不起来。一个月后,我明确的告诉那医生说下次不会再来挨扎了。结果葛樱七就恼了,那是他第一次对我发火,把医院里的铁皮垃圾筒踢得骨碌乱转,引来了好多“飞”眼。
后来见我死不悔改,他就很不负责任的把我扔在了那个举目无亲的医院里。我一个人坐在轮椅里,从医院不算高的四层台阶上溜下来的时候掉在了旁边的草坪上,差点没摔死。幸亏一个搞园艺的大叔及时赶过来,把我重新塞了回去。
我摇着轮椅车,一路诅咒一路哭。
我说,葛樱七,你不得好死。
半个小时后,我把轮椅摇到他那铁皮修车棚前,然后蹩足了劲儿朝着它发起猛烈的攻击。我本想用轮椅把它撞翻的,可是最终也只是撞出了一个浅浅的印痕而已。
修车棚的铁门紧逼,不知道它的主人去了哪里。
晚上,我回到家里,将所有的委屈说给msn上的好友小王子听,我期待着他能安慰安慰我来着,结果他却与葛樱七沆瀣一气。
他说:“小云啊,这就是你不对了。”
他说:“也许樱七那家伙走掉,就是要让你知道就算是对你最好的那个人也有离开你的时候,那样的话你就只能靠自己了,所以你看,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多重要啊。”
我说:“你是不是跟他穿同一条裤子呀,小心我顺着网线爬到你家去掐死你。”
然后,他的头像就暗了下去,仿佛真的向我屈服了一般。
第二天中午,葛樱七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时,居然像一个强盗似的,抱起我抗在肩膀上就走。他抗着我去医院,抗了一路,我就逮住他的脑袋拍了一路,拍着拍着我就哭了。
我说:“葛樱七你放下我来好不好,我不要再去医院了,每一次理疗都会花很多钱的,我长这么大已经给家里添了很多麻烦了,我不想看见爸爸为了我再四处抄劳。”
我说:“没希望的没希望的没希望……”
我本以为他会被我那声嘶力竭的哭诉所打动的,可是他只是冷冷地回答了一句:“穆小云,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是健康。”
灯光昏暗的无菌病房里面,医生把我五花大绑在病**做理疗。
第二十七次理疗的第一针扎下去,我的脊背微微麻了一下。
我以为那是幻觉。
第二针扎下去,我开始死命大叫,我说:“疼,好疼。”
穿白衬衣的少年站在巨大的玻璃窗外面,他焦急地看着我,眼中有迷离雾气,笑容那么像是一个天使。
五、
我告诉小王子说自己的病情渐渐有了起色是在圣诞节前夕。
他说,穆小云,这真好。
我说,小王子,你既然那么聪明回答出了我问过你的王子和灰姑娘的问题,那么你能猜出我病好以后,如果能像正常人一样行走了,我的第一步会迈向哪里么。
他说,那还用问,当然是迈向我了。
我说,嘿,你还真够自恋的,实话告诉你吧,如果我的第一步真的是迈向一个人的话,也绝对不是你。
六、
三月里,我做理疗的时候需要打麻药了,这在以前根本就是多此一举的事情。
而大学毕业生葛樱七依旧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他说没人愿意要他,就当一个修车工也不错。
我说:“葛樱七你有毛病啊,那么高的学历只为了修车?何况你为别人修车的时候,我从没见你收过钱,你怎么养活自己?”
我说:“假以时日,你还要娶老婆呢,你老婆还要生孩子呢。”
每当这时,他就会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