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连生命都可以毫不珍惜而放弃的人,也就是摆脱了一切束缚的人,是最自由自在的人!原振侠在杂乱的思绪之中,忽然之间,有了这样的发现,那令得他忽然双臂高举,大声叫了两下,像是在百般无奈之中,忽然有了决定,甚至有一种十分轻松的感觉。
而当他的双臂垂下来时,他又想到:这样放弃了自己的生命,算不算不负责任呢?
可是他随即笑了起来:连生命都可以放弃了,还谈什么责任不责任?
而且,他自问:需要对什么人负责任呢?他甚至没有一个亲人,虽然有许多朋友,但是他相信他的朋友,一定会谅解他的行为!
他可以真正做到赤条条来去无牵挂……他是世上最孤伶的一个人,也是世上最潇洒、最自由的一个人。他可以不顾虑任何事,随心所欲地凭自己的意思,处理自己的生命,而不会连累任何人!
原振侠在这时候,思路循一种和他平时人生观念,完全不同的方向发展,可是他并不觉得奇怪,反倒觉得理所当然,了无牵挂!他的心情平静了下来,问题好象已从根本上解决了!他可以随时放弃自己的生命,而毫不留恋!
他甚至十分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在那一-那,他决定使用毒药。他是医生,知道有好几种药物,可以使人的生命,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在毫无痛苦的情形之下,就此结束。
原振侠这时,有了这样的结论,并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经过了周详的思索的。他在又喝了一大口酒之后,想到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生命结束之后,灵魂会在一种什么样的情形之下存在呢?
是处于永远无可解决的苦闷状态?如果是那样,他不知该如何才好,因为他不知道,有什么方法可以消灭自己的灵魂!
但也有可能,灵魂以十分逍遥的姿态存在,在不知的空间之中飘来荡去,冷眼旁观人世间的一切悲欢离合,丑恶和美好。完全置身事外,甚至不必唏嘘或高兴。
会是什么样的一种情形呢?
他在想到这里的时候,努力想回忆前两年,在勒曼医院之中,他和年轻人为了一起到幽灵星座,去接公主的灵魂,而在幽冥使者的帮助之下,灵魂离体的经历。那段经历,像是一个不可捕捉的梦境!
原振侠是明明白白有这段经历的,可是回想起来,却又那么虚无飘渺。整个过程,对他来说,就像接受了一次催眠,等到醒了过来之后,一切都已完成,经过情形也在记忆中消失了……只留下一个淡淡的痕迹,淡到了几乎无法分辨!
或许,这就是“春梦了无痕”的境地?既然了无痕迹,自然也无法寻找!
原振侠想到这里,不禁怅然……好在他已然有了决定,那种惆怅之感,并不能替他增添什么苦闷,反倒有一种释然的浪漫。
他慢慢地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柄上,准备打开门,走出去。他的动作十分慢,如果有人在一旁观看,他的动作之缓慢,一定如同电影中的慢动作镜头。
本来,他是一个行动十分快捷的人。这时,他也不是故意放慢自己的动作,而是他想到:自己已决定放弃生命了,还有什么可以值得赶快去做的?什么都不在乎了,慢一点又有何妨?慢吞吞,总比急速来得舒服……生命已没有意义,谁还会努力去争取时间?
他甚至慢慢地,在脸上泛出了一个笑容来……那并非硬挤出来的笑容,而是他真正地想笑,一种在久经折磨之后,突然感到了轻松而产生的笑容。
在他打开门来的时候,他甚至没有目的。当然,他最后的目的,是到医院去,找一种最快可以结束生命的毒药。可是在这之前,他是不是还有些事要做呢?反正时间已没有意义,他似乎可以从容地去进行任何事了,这种感觉,也是前所未有的!
他竟然有了“放下一切”的那种轻松愉快,这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是一种新的人生经历!
那使他把手放在门柄上之后,过了好一会,才慢慢转动着,拉开门来。
他才把门打开了一些,就陡然感觉到:门外有人!
以前,若是有了这样的感觉,必然会令他紧张、警惕和戒备,因为他不知道,门外的是什么人,是敌还是友?他必须要立时作出判断,以便应付。
可是这时,对他来说,是敌还是友,还有什么不同呢?他都快要连自己都没有了,还分什么敌友!
所以他一点也不改变他行动的速度,只是慢慢地把门打开来。
果然,门外有一个人站着。那人看来,正准备伸手按门铃,看到门打开,门外那人也怔了一怔。
门外是一个身形极高的女人,原振侠作为一个医生,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女人隆起的腹部,那是一个孕妇。然后,原振侠才发出了“啊”的一声,认清了这身形高大的女人,是仲大雅的夫人曹银雪!
这令得原振侠有意外的惊奇,因为发生在仲大雅身上的事,怪异莫名。仲家的上代,受过诅咒,要他家在六代之后……仲大雅的这一代,没有子女,从此绝后。
那种听来阴风惨惨,十分可怕,血淋淋的诅咒,已经知道,是改变了一点生命遗传密码的结果。
仲大雅努力要打破这种“诅咒”,不惜以身犯险,使自己的生命遗传密码再起改变……这种改变,会使他变成原始人,但是也可以使原来不能生育子女的诅咒,得到破解!这一切,都是那两个“无常”的能力所造成的。
上次,两个无常又在原振侠住所中出现的时候,原振侠有几次,想问他们,仲大雅的结果会怎么样?可是由于他们忽然讨论到了生命的大奥秘,所以并没有机会,问及仲大雅的事!
而现在,曹银雪隆着肚子,出现在门口,那说明,至少仲大雅有了生儿育女的能力!
这自然值得代他高兴,可是,仲大雅是不是和那家渔民一样,全身都长出长毛呢?
原振侠还没有先开口,曹银雪一看到原振侠,就陡地吸了一口气,出声道:“原医生,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发生了甚么事?”
原振侠呆了一呆,伸手在自己的脸上,抚摸了一下。他反问:“我的脸色难看?不会吧?我的情绪很好,甚至十分轻松!”
曹银雪仍然盯着原振侠看,目光十分柔和,那是一种大姐姐看着小弟弟的神情。虽然实际上,曹银雪的年纪,不见得会比原振侠大!
她望着原振侠,缓缓摇着头:“别自欺欺人!你比我上次看到你的时候糟得多!”
原振侠对这种温和的责备,感到了一股暖意。他笑着:“或许你看错了,一桩十分重大的事,我已经有了决定,释然于怀,再也没有负担了!”
可是曹银雪却十分固执:“我看你是在自己骗自己,你的神情反映了你的内心世界,而你的内心深处,并不认为你的决定是对的。那至少是无可奈何之中,一个下下之策的选择,一定会有更好的方法!”
曹银雪的话,令得原振侠心头又泛起了一阵茫乱。
原振侠不由自主地摇了摇头。虽然,他的决定,决不能说是上上之策,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是无可奈何的下策。但既然那是唯一的出路,也就无所谓上策下策之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