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钟,课间休息,她俩溜出补习班,如出笼小鸟般狂奔。两个女生手挽着手,盛夏穿着丑陋的校服,小倩却是一件红衣,在黑夜里甚为扎眼。说是生日派对,其实就她们两人。
灿烂的黑夜,凡尔赛宫或无忧宫,招牌上缀满五颜六色的水晶灯,衬出三个繁体汉字——失樂園。
这一夜犹如格林童话——暗黑系的原版。鬼屋生意火爆,还有不少小贩,像小时候的儿童公园,有气枪打球、圆圈套娃娃等古老游戏。小倩玩得更疯,坐上云霄飞车,两个人的头发都直了。
九点,小倩拉着盛夏走进一个帐篷。灯光昏暗,人潮汹涌,充满八九十年代的油腻气息,却有个文艺腔的名字“昨日马戏团”。小倩是天生的百搭,跟一群杂耍的小丑聊天说笑。
主持人是个侏儒:“欢迎在英仙座流星雨之夜,光临昨日马戏团!日本江户时代,曲亭马琴有一部巨著《南总里见八犬传》。一座城池被围困,城主下令取得敌方大将首级者,便将女儿伏姬公主下嫁给他。当晚,一只名为八房的猛犬深入敌营,衔回敌将首级。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城主被迫将女儿嫁给狗。不久,公主竟然怀孕,羞愧自杀。腹中的胎儿,飞散成代表仁、义、礼、智、忠、信、孝、悌的八个念珠,化身为八个斩妖除魔的英雄。”
这故事让盛夏听得着迷,小倩捅了捅她的腰眼:“好像在听死神的故事啊?”
“今晚,我们请出我们的明星!”
幕布开启,尽管盛夏有心理准备,还是被这“东西”吓得尖叫。
它是正常人的身体,却有一张突出的脸,硕大的黑色鼻头,两只圆
眼睛靠后,竖起的三角形耳朵。是真正的“怪物”。它有些胆怯,步履蹒跚,走到舞台中央,扫视人群。
“昨日马戏团,我来过至少十次,最喜欢这个节目!”
小倩喜欢狗,尤其喜欢家里那条猛犬,所以对于这种的怪物也很好奇。她的外表与内心完全是两个人,爱看各种cult级别的恐怖片,比如“德州电锯”系列,“人兽杂交”之类对她来说全是小儿科。
“你一个人玩吧,我先回家了。”
盛夏觉得恶心,抛下聚精会神的小倩,独自逃出大帐篷。她跑进洗手间干呕了很久,感到肚子痛,又蹲了半个钟头。
深夜,再看外面的游乐场,许多设施都关灯了,各种声音渐渐微弱。她急着要往大门外走,却发现自己迷路了。一片片黑暗下,景观截然不同。天上挂着月亮,依稀照出摩天轮的阴影。她狂喊救命,不知道有没有人值班。她绝望地走啊走啊,彻底迷了路,而且没带手机,不然早打110了。
当她绝望地抬头时,却发现天空掠过流星雨,美极了。
怪不得,妈妈说盛夏出生在流星雨之夜。以前过生日从没想过,星空总是被灯光污染,在阳台上什么都看不到。她哭了,妈妈肯定急死了,到处寻找女儿的下落。谁又知道她会在这里呢?对了,可以去找小倩,她俩一块逃的课。只要问到小倩,就能找到游乐园。盛夏走近旋转木马,抱着脑袋抽泣,有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她回头看到一个狗头人身的怪物。
她听到自己凄厉的尖叫,转身逃跑,脑袋却撞上坚硬的木马,瞬间失去了意识。
最漫长的那一夜,盛夏的十三岁生日,少女时代终结的一夜。
清晨七点,她从昏迷中苏醒,躺在马戏团的大帐篷里,盖着条薄薄的毛毯。忽然,她听到外面传来持续不断的狗叫声,而且是那种巨大的猛犬,听着颇为耳熟。
盛夏冲出大帐篷,循着狗叫的声音,绕过巨大的鬼屋,背后有条长长的排水沟。
死神来了。
凶猛的大狗,不知为何出现在这里?对着排水沟吠叫,两条前腿弯下来,呈跪地姿态。它夹杂悲惨地哀嚎,仿佛被吊在树上即将做成狗肉煲。
除了狗,还有人——不,是半人半狗的怪物。
狗头人身的“人”,跪在十米开外哭泣,它与死神,共同构成了四分之三的狗,四分之一的人。
一墙之隔的南明高中,实验楼四层,电脑机房。
七夕夜,对于叶萧这样的单身汉,毫无意义。他托着越发消瘦的下巴,像得了阿尔茨海默病般凝固,盯着墙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焦可明在这里不知度过了多少个不眠夜。
他打开电脑主机,进入“宛如昨日”的后台系统。屏幕上照旧出现大段文字,接着是“立即体验?”的字样。上回他刚要体验,就被不速之客——红头发的丧门星盛夏打断。叶萧点下确认键。
“闭上眼睛,尽情回忆。”
一个年轻女声,来自宇宙的虚空深处,涌入叶萧的大脑回沟。他惶恐地环视四周,摸了摸耳朵上的蓝牙设备,顺从地闭上眼睛,这像是抑郁症的催眠治疗。
“宛如昨日”唯一的正确打开方式,就是你坐着不动。太阳穴上冰凉酥麻,仿佛细细的探针直刺脑壳,钻入脑干与海马体以及新皮质——全身条件反射般僵直,一瞬间疼痛过后,异物感始终存在于脑中。
“请选择你最想回忆的那一夜。”
像姑娘的悄悄话,融化你整个身体和意志。世界变成黑色的网,布满一个个数字。每个数字都是四位数,不,全是年份。穿过一条隧道,无边无际,仿佛钻回出生时的产道和子宫……
第一眼看到的是方向盘,风挡玻璃外的天空,路边是病毒般的绿色。对讲机不断响起的呼叫声,实习警察们慌张的呼吸声,预示着这是桩大案。马路中间的黄线,时而密集时而稀疏的建筑,偶尔露出大片空地与荒野。余光扫过左车窗,路牌上写着“南明路”。盛夏的清晨,像团洪水过后的野草,湿漉漉的,互相纠缠,女人长头发般滴水,不时纠缠脖子,令人窒息,一如2012年夏天的杀人案。
2012年8月14日,早上七点半。
我居然回去了?洛可可风格装饰的招牌,写着繁体字“失樂園”。他单身未婚无孩子,人畜无害,否则会让人自然地联想到渡边淳一的小说,黑木瞳主演的电影。大口呼吸五年前的空气。这不是做梦,而是确实发生过的事情,如假包换。“宛如昨日”,不单视觉,还有声音、味觉和嗅觉都是准确的,十分真实。
转过云霄飞车、激流勇进、白雪公主城堡、旋转木马、摩天轮……小时候,叶萧特别喜欢这些东西,长大后却一次都没玩过。
绕过巨大的鬼屋,他看到了女孩的尸体,在深深的排水沟底,被害人像高中生,谁知她只有十三岁?她衣衫凌乱地躺在污水中,下半身底裤褪尽,鲜血在双腿间凝固。脖子上有青紫色伤痕,苍白脸庞对着天空,瞪着双眼,死不瞑目……
旁边还有个女孩跪在地上,哭得似雨打梨花,眼眶肿得像小兔子,女警给她披上一条毛毯。
一条长相奇特的黑色大狗,看不出是什么品种,趴在排水沟边,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吼,目露凶光,不让任何人靠近尸体。
叶萧第一次见到死神。
当他准备跳下排水沟时,大狗向他冲来。他从腋下掏出手枪,准备击毙这条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