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父亲的选择

作者:蔡骏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她凑近了去看产妇的脸。她认识这张脸,还能叫出名字:连夜雪。

妈妈。

她听到自己的哭声,1999年8月13日刚出生的盛夏的哭声。助产士将浑身血污的女婴,交到连夜雪手里。产妇来不及亲吻女儿,发出痛苦的尖叫。有经验的老医生说:“还有一个!”

双胞胎。

我还有个弟弟或妹妹?盛夏惶恐地站在时光另一端。她看到助产士们又开始忙活,妈妈进入下一轮痛苦。刚出生的自己,被放在一个小箱子里。

终于,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叫声中,血淋淋的新生儿,连夜雪的第二个孩子,连着脐带来到这个并不欢迎他的世界。

妈妈休克了,助产士尖叫着晕倒,医生也震惊,所有人都被这个新生儿吓得精神衰竭。

弟弟是个怪胎。

怪胎中的怪胎,怪物中的怪物,畸形儿中的畸形儿——只能如此形容。

不可思议的先天畸形,怪得超出一切医生与专家的想象力,只能从古希腊或古印度的神话传说中找到一点点的近似。胡狼、大象、鳄鱼、乌贼,还有其他许多动物,只要你有想象力,只要你是《动物世界》的忠实观众,就可以不断地排列下去……

这男孩不会哭,也睁不开眼睛,弱小得像只剥了皮的猫,命悬一线。这对孪生姐弟,犹如微缩版的美女与野兽,并排放在两个育婴箱里,沉沉地睡去。

盛夏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双胞胎弟弟。

七天后,健康正常的她被妈妈抱回家,怪物弟弟却被爸爸遗弃在南明路的工厂废墟中。

小怪物很幸运,没被野狗吃掉,一个姓田的老警察捡到他送去福利机构。没人认为他能活下来,但他仿佛集合了四种动物的力量,野兽般长大,七岁已如成年人般强壮。他忍受不了所有人管他叫怪物,独自逃跑。他知道自己是弃婴,在南明路的废墟里被发现,决定落叶归根。

那一年,失乐园还没造,医药化工厂残存的大烟囱,仍是南明路上最醒目地标。他在大烟囱底下的窝棚里,认识了一条黑色母狗。一个男孩,一条母狗,在此相依为命,去垃圾堆里捡吃的,用别人丢弃的玩具游戏,大冬天几乎一丝不挂,只在黑夜行动,避免吓到别人。

2007年,黑色母狗与一条路过的大黑狗**,怀孕难产而死。小狗们都夭折了,只剩下一个最强壮的。怪物呜咽着将母狗埋葬在大烟囱下。他无法养活幸存的小狗,只能把它放到南明路的桥洞,躲起来等待有人路过。两个小学女生出现,她们很喜欢这条刚出生的小黑狗,将它抱回家收养。

接下来的三年,怪物暗暗跟踪她们,保护她们,赶走尾随女孩的流浪汉和变态们。他也记住了这两个女孩的名字,一个叫盛夏,一个叫霍小倩。

有天暴雨的黄昏,他戴着大口罩和帽子,暗暗护送盛夏回家,却被一个女人抓住。连夜雪以为有变态跟踪女儿,当场扯下他的口罩,发现一个难以形容的怪物……短暂的尖叫过后,她认出了这张脸。

十一年过去,无论孩子变化有多大,妈妈永远记得他。

这种畸形太特别了,全世界不可能有第二例,从婴儿期直到成年老死,都不会再被搞混。还有母子之间,无法言说的心灵感应,怪物男孩安静下来,伸出正常人的手,抚摩妈妈的头发。

母子相认。连夜雪抱着他大哭一场,她本以为儿子早就死了。但她不敢把孩子领回家,担心会被丈夫打死——十一年前他会狠心弃婴,十一年后仍然做得出这种事。她只能在南明路附近,租了一间破屋子,把儿子安顿在里面。连夜雪常给他送食物送衣服,让他第一次吃到妈妈亲手做的菜,躺在妈妈的怀抱里熟睡,像所有男孩那样。连夜雪发现他很聪明,自己学会了汉字、算术,甚至少量的英文。她把女儿不用的课本,全都送给了儿子……

第二年,秘密被连夜雪的丈夫发现了,这个男人跟踪尾随妻子,以为她在外面搞野男人,原来竟是被自己遗弃的怪胎儿子。丈夫狠狠地揍了老婆一顿。果不其然,他要用棍子打死这个怪物。于是,儿子逃跑了,再没回来过。

怪物四处流浪,蝼蚁般活在世上。他去过中国很多地方,有时扒火车或长途货车,有时干脆步行。他在松花江的冰面上走过,穿行过新疆的戈壁滩,去过云南的高黎贡山,又从重庆爬上一艘集装箱货轮,沿着长江顺流而下两千公里,欣赏无边无际的瑰丽之地。他被打过很多次,被野狗甚至狼咬伤过差点死掉,但他从没去过医院,也没有找过警察求助。

2012年,古玛雅人的世界末日那一年,他回到这座拥挤的城市,在南明路的最北端,一栋废弃的建筑里,找到许多畸形人与动物标本——有个奇怪的狗头吸引了他。流浪时,他得到一本关于古埃及的书,翻了无数遍倒背如流。他发现这个狗头标本,酷似阿努比斯神——他的崇拜对象。他把狗头套在自己的头上,改名为阿努比斯,看管地狱里的亡灵。

不久,当他戴着狗头面具出没在南明路时,被路过的昨日马戏团发现。有个笑面人邀请他到马戏团来表演,保证他有舒适的住处,不会间断的食物供应,还会有工资和奖金。他开始上台表演——以人犬杂交的阿努比斯的名义。只要戴着狗头的面具,他就不会害怕与怯场,他享受成为明星的感觉,台下那些无知的看客,死后的灵魂注定将由他来保管。他从不与大家一起吃饭和睡觉,他有单独的隔间,为了不让别人看到他真正的脸——他想,就算是畸形人,看到他这个怪物中的怪物,也会感到害怕的。

那一年,8月13日,阿努比斯与盛夏的十三岁生日那天,发生了失乐园谋杀案。

案发当晚,马戏团其他的人都已散尽离场,只有阿努比斯留了下来。他发现盛夏被困在游乐场里,头撞到木马上晕倒了。他把盛夏抱到马戏团的大帐篷里,还用毛毯盖起来……

次日清晨,当他在鬼屋背后的排水沟,发现小倩被奸杀的尸体时,戴着狗头面具的阿努比斯,悲恸地哭泣……他认得小倩,也认得循着气味而来的死神,但他不知道凶手是谁。

他唯一知道的是,警察会把他列为头号犯罪嫌疑人。他再度逃亡,把狗头藏起来,戴着口罩流浪,没人看到过他真正的脸。他找到一份屠宰场的工作,负责把完整的牛羊切成肉块,剔除骨头和脊椎,做成牛排、羊排或者羊蝎子。他成为“庖丁解牛”的专家,能准确切断骨头关节。

五年后的夏天,阿努比斯回到南明路。他搬进失乐园的鬼屋,小倩遇害的地方。8月,最后的几天,他藏在摩天轮顶端,目睹了盛夏为救死神被卡车撞飞的过程。不久,发红如火的盛夏,以复活的魔女名义,牵着死神出没在南明路,阿努比斯一直悄悄关注她——偷窥、跟踪、保护,他的双胞胎姐姐。

七夕之日,盛夏和乐园半夜闯入鬼屋。带着狗头面具的阿努比斯,愤怒地想要惩罚乐园,红发魔女也坠入深井。正好叶萧警官出现,怪物仓皇逃跑,顺便带走了盛夏遗落的“蓝牙耳机”。

从此,阿努比斯进入“宛如昨日”的游戏世界,就像所有十八岁的男孩子,痴迷于身临其境的虚拟现实游戏——他在幻想空间大开杀戒,成为盛夏潜意识的噩梦,掌管亡灵的古埃及狗头神,无数次追杀她的阿努比斯。甚至有一次,他趁着死神与少女不在家,潜入盛夏家里,盗走了那个欧阳小枝的铅笔盒,连同里面的布娃娃与两块黑色石头。

其实,他只是在跟姐姐开玩笑,或者说,他在指引魔女发现更多的秘密。

逃出1999年8月13日的产房,盛夏发现自己走不快,只能在地上爬行,路过一面落地镜,她变成了刚出生的小婴儿。浑身血污的女婴,莲藕般的小胳膊,丑陋得像只被烫死的老鼠。当她爬下楼梯,转到另一层的镜子前时,又成了两三岁的幼童,扎着羊角辫子,蹒跚学步。终于,跌跌撞撞来到门诊大厅,她是幼儿园小朋友,穿着花格子短裙,粉扑扑的脸蛋,依然那么丑。终于有了人,着白大褂的医生护士,穿各种衣服的病人和家属。她撞到一个人的肚子,对方低头发出公羊的叫唤——穿着西装的男人,脖子上却有个山羊头,顶上有对旋转的犄角。他身边是着职业套装裙的女人,却长了个鳄鱼头,微笑着露出两排锋利的牙齿。

她尖叫着向外奔跑。暴雨又至。世界照旧车水马龙,灰蒙蒙的雨幕后,亮着无尽的霓虹灯与广告牌。沿街最大的那面led屏上,长着小白鼠头的女明星,正挺着硕大的胸脯,做着丰胸整形的广告。全世界都变成了人类身体加动物头的组合?这是在“宛如昨日”的游戏世界,还是人类世界的本来面目?

暴雨冲刷下,她抚摩自己的脸和头发——谢天谢地,还是十八岁的女孩,火红色短发,地球上最后一个人类头颅吗?

阿努比斯依然追赶,一路上吃掉许多人(半人半兽)。这只狗头的嘴巴,还有少年的身体,沾满鲜血、肉渣和内脏碎片。

她拼命地逃。雨点像英格兰长弓手的利箭,扎入肌肉,迸发无数血滴。她一路逃啊逃啊,居然又回到南明路。

奇怪的是,她看到了大烟囱,到底是哪一年?

烟囱像暗礁之海的灯塔,不断喷出滚滚黑烟,指引她在大雨中辨别方向。经过学校门口,飞越工厂废墟,来到烟囱底下的焚尸炉。

虽然全世界暴雨如注,焚尸炉却烧得旺盛。她看到爸爸的尸体被送进去,还有三十九个死难者。接着是焦可明一家三口。被烧成焦炭的焦可明,还必须再彻底地烧一次。当无脑畸形儿进入火化口时,没有脑子的男孩,突然睁眼大声说:“姐姐,我不想死!”

热流与火焰融化她的泪水,她奋不顾身扑上去,却被什么东西拖走,眼睁睁看着焦天乐化为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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