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和保姆趁势赶紧把大妈架走,保姆还怕二姐瞪她,她缩着头,溜着肩膀,小跑着跟在陈伯后面。
闹剧于暂时收场了,当人们走了以后,茶清这才发现西木流鼻血了“肯定是刚才被二姐那一巴掌打的,那一下太重了。我耳朵到现在还嗡嗡响。”西木狼狈地坐在地上,茶清赶紧找出纸巾给他擦掉鼻血。他搂过茶清说:“你怎么样,疼不疼?”茶清摇了摇头。
“西木,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带我回来了。”茶清说“你是怕我觉得你家太乱了是不是?”茶清也坐在地上。
“是啊,哪个能受得了这种见面方式。”西木把茶清抱在怀里哽咽着说:“委屈你了”
“我没事”茶清说:“你大妈也真够可怜的。”
“是啊,所以我从来都是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可是你姐姐太差劲了,她们有什么权利打你啊,你好歹快35岁的人了。她们说打你就打你啊?”
“哎,她们也是为她们妈妈啊,我能理解。”
“可她们那样骂你妈妈,你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着,怎么办呢,我从小跟爷爷奶奶长大,她们是从我小时候就一直这样对我,我那时候小,不懂事,还和她们对打。十七岁以后我就不还手了,我忽然想明白了,女人多可怜啊。我大妈也好,我妈妈也好,都很可怜。我大妈疯掉了,我妈妈呢,有抑郁症,她其实是我爸爸第一个女人,初恋,后来分开了好多年没有联系,我爸爸和大妈结婚的第二年,他们又遇见了,我爸爸要离婚娶她,爷爷奶奶不让,说哪怕养着都行,离婚不行。我妈妈就渐渐得了抑郁症。我大妈心高气傲的人,哪受得了这个,时间长了就疯掉了。其实我大妈没疯的时候对我还挺好的。”
“那你不恨你爷爷奶奶吗?”
“小时候恨过,现在不恨了,老人家都八十多了,哎,也很可怜。就想着能有人继承家产,早早写好了遗书让我继承百分之八十的家产。我两个姐姐当然恨我了。其实我一直都跟爷爷说让他把遗产改掉,他不愿意。到底还是老年人,太在意这些了。我也跟她们说过我以后会还给她们的,她们哪信啊。恨都恨死我了。我现在最恨我爸,早早走了,丢下这么多人,伤心的伤心了,疯掉的疯掉了。”
“这些你都没有和我说过,你就是这样长大的吗?”
“不是怕你有想法吗,你本来就怀疑我风流,我再和你说家里这堆破事。”西木又开始流鼻血,他仰着头说。
茶清搂着他的头,细心给他擦拭着。西木忽然间心如融蜡,他仰望茶清温柔慈悲的眼神,心口疼了一疼。很不可思议的,小时候一直渴望而不可得的平常的母爱,三十多年以后,在自己最爱的女人身上,他感受到了。
而茶清呢,看着自己心爱的男人受这样的罪,她的眼泪滴落到西木的脸上。他们都不再说话,紧紧地互相搂着。两个人就这样在冰凉的地板上坐着,像两个被遗弃的孩子。
刚闹完一通闹剧的一家人,居然又像没事人一样坐在一起吃饭,这让茶清很费解。奶奶的眉眼很温和,虽然得了老年痴呆但看起来一直是笑眯眯的,坐在那里安静地吃饭,保姆喂一口,她轻轻吃一口,很乖。“老人老了多像小孩啊。”茶清想,她对老太太笑了笑又不由自主喊了一声“奶奶”老太太嘴里发出嗯嗯嗯的声音,像是在友好的回应她,她和西木相视一笑。大姐二姐都黑着脸不说话,大妈没有上桌,有保姆照顾她吃饭。爷爷说:“刚才听你们弹钢琴,那首即兴幻想曲,第一遍和第二遍弹的都不错,不过第一遍有点偏于炫技,稍稍华丽了,这一听就是西木弹的吧。第二遍虽然开篇不太好,但第二段落好,醇和柔美,又不失轻盈,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应该是茶小姐弹的?”
“爷爷,想不到您对钢琴曲也有研究。”茶清惊讶地说。
“我爷爷是一个古典音乐迷,他最喜欢的也是肖邦。”西木又对爷爷说:“爷爷,茶清的大提琴拉的很好,上次我听到她拉的杜普雷的光影,真是打动人心,有机会我让茶清拉给您听。”
爷爷点点头:“好啊好啊,杰奎琳杜普雷是个大提琴天才,我最喜欢她的e小调协奏曲,至今无人能出其右,有机会我一定要聆听茶小姐的演奏。”
茶清笑了笑说:“爷爷您不用一直叫我茶小姐,嗯,就叫我茶清就行了。”
“好,好。茶清啊,听西木说你在清华读博士?”爷爷问。
“是的,爷爷,今年刚上第一年。读的博弈论。”茶清主动给爷爷倒了一杯红酒。爷爷微笑颔首,派头十足。茶清倒觉得,如果说西木的儒雅尚不及爷爷,想必爷爷年轻的时候也是风流倜傥的人物。
“想不到我们还是校友。”二姐一边喝酒,一边挑着眼睛望向茶清:“我是清华管理系的研究生,现在我们公司也和清华有合作。”
茶清站起来伸出手去说:“那,我该叫您一声师姐。师姐您好。”
二姐坐着不动,她只扬了扬头漫不经心地说:“坐下吧。”
爷爷赶紧打圆场,问茶清:“博弈论?是属于经济学的范畴吗?”
“嗯,数学,经济学,生物学里都能用到,我学的是经济学下属的学科。”
“好好,那你能简单给我说说这个理论吗,哎,别用太高深的学术术语哦。”爷爷居然开始出题考她。茶清微微一笑“嗯,好的,爷爷,简单来说这就是一个决策方法。那我就打个比方,假设有两个小偷一起私入民宅被警察抓住。警方将两人分别置于不同的两个房间内进行审讯,警方给出的政策是:如果两个犯罪嫌疑人都坦白了罪行,交出了赃物,那么证据确凿,两人都会被判有罪,各被判刑8年;如果只有一个犯罪嫌疑人坦白,另一个人没有坦白而是抵赖,就以妨碍公务罪再加刑2年,而坦白者有功被减刑8年,立即释放。如果两人都抵赖,警方会因为证据不足不能判两人的偷窃罪,但可以私入民宅的罪名将两人各判入狱1年。那么这两个小偷会怎样去决策,到底是抵赖呢还是坦白呢,这就是博弈。一起抵赖是最优行动方案,一人坦白另一人抵赖,那么另一个人就境况就很糟糕了,一起坦白是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的,所以从战略角度说,一起坦白是一个最优战略均衡。基本上来说,博弈论就是看个体的预测行为和实际行为,研究它们的优化策略,这样一种工具。”
爷爷一直认真地听着,这个八十多岁的老人还对新的东西那么感兴趣,这着实感染了茶清。她说的也越来越有趣。话音未落,林家慧的声音就传来:“真有意思啊,茶清,博弈果然是无处不在。比如暗度陈仓,瞒天过海也是某种博弈吧。”
听大姐说西木把一个女孩带回家了。林家慧就知道肯定是茶清。但她没想到茶清居然还是没有离开西木,“这个女人太麻烦了,表面装作被我说动,结果竟然一步步更接近西木,看来不下猛药不行”林家慧心里想着,一路开车狂奔到西木家。她还带了一束石蒜。不等茶清开口,她转而对爷爷说:“这石蒜送给奶奶,石蒜在梵语里叫曼殊沙华,通常也叫彼岸花。我知道奶奶以前一直信佛吃素,应该会喜欢它的。”此刻的林家慧看起来又知书达理又贤淑温良。
爷爷和西木都有些尴尬,西木看了看茶清,茶清的脸上倒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的嘴角还挂着刚才和爷爷聊天时的笑意。爷爷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大姐和二姐,相视一笑,等着看好戏的她们,比先前愉快多了。
大姐站起来说:“哎呀,家慧回来了啊,快坐快坐啊。茶小姐啊,你可能还不认识家慧,我来介绍一下,她是西木的前妻。”
茶清说:“哦,我们早就认识了。”
“家慧啊,你怎么来了?”爷爷有些不高兴。家慧赶紧解释道:“哦爷爷,我过两天要去鄂尔多斯了,所以特意来辞行的,顺便看看奶奶,我知道奶奶一直在念叨我。想不到西木和茶小姐也在这里,爷爷您不会怪我吧?”
“哎呀,来了就一块儿吃嘛,刘姐你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添一副餐具来。”大姐殷勤招呼道。
“谢谢大姐”林家慧说。“不客气,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呢。”大姐故意说道。二姐没有说话,只是冷哼了一声,二姐夫点头应和着:“是啊是啊,一家人,一家人哈。”
“大姐,家慧早就和我们家没有关系了。”西木提醒道。他怕茶清生气,赶紧在桌子下面拉住她的手,茶清却挣脱了。
爷爷看不过去,他起身告辞说:“那个,茶清啊,你们慢慢吃,我吃好了,先去书房,你们吃完饭也可以来聊天。”他冲保姆略微一抬首,示意她把奶奶推进屋里。
西木赶紧说:“茶清你也吃好了吧,咱们去陪陪爷爷。”
“呀,怎么林家慧一来你们俩就走啊,心虚吗?”二姐阴阳怪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