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张之虎”
结束战国乱世的织田信长,最初不过尾张国的一个小领主而已,他所以能够在桶狭间击破雄霸东海的大大名今川义元,进而吞并北方的美浓国,甚至以摧枯拉朽之势杀入京都,挟末代幕府将军足利义昭而号令天下,这和尾张国本身的地理、政治因素都是密不可分的。
就地理上来看,尾张是东海道的枢纽,既靠近京都,又不属于自“应仁之乱”后就战乱无日休止、势力犬牙交错的畿内地区。尾张国位于著名的粮食产地浓尾平原的南部,同时靠海,有海盐鱼虾之利,经济富庶,交通方便,四通八达。从政治形势上来看,尾张国较早打破传统的庄园经济,小农经营非常普遍,这就给其国的封建统治者尽快完成一元化进程打下了扎实的社会基础。
胜幡织田氏,可以说是一个爆发户,对于尾张守护斯波氏来说,胜幡织田氏原本不过是家臣的家臣,是谓陪臣而已。织田氏先祖本是越前国丹生郡织田神社的神官,约在室町中期成为越前守护斯波氏的被官。应永七年(1400年),越前守护斯波义教兼领尾张一国,遂拔擢织田入道常松(信广)为尾张守护代。
斯波氏是幕府三管之一,斯波氏家督常年留居京都,当然不能无人侍奉,而织田常松虽为尾张守护代,也跟随家主居住洛中,把守护代的职权又委任给其弟常竹。常松、常竹的后裔在进入战国时代以后分裂,尾张国也随之一分为二:南部的下四郡(海东、海西、爱智、智多)由常松系的织田大和守家奉着傀儡守护斯波氏统治,主城在清洲;北部的上四郡(丹羽、叶栗、中岛、春日部)则由常竹系的织田伊势守家统治,主城在岩仓。
且说尾张国下四郡守护代织田大和守广信手下有三位一族重臣,称为三奉行,是为织田因幡守、织田藤左卫门,以及织田信秀。织田信秀本是上四郡守护代织田信安之兄信定的儿子,信定筑胜幡为居城,这一支即被称为胜幡织田氏。织田信秀靠着他敏锐的政治嗅觉,以及勇猛顽强的作战能力,很快就脱颖而出,压制了家中同僚,权力甚至凌驾于主家之上,被誉为“尾张之虎”。
织田信秀主要外部的敌人,来自于两个方向,即北面的岩仓织田氏、美浓守护代斋藤氏,以及东面的三河国人松平氏、郡河守护今川氏。天文十一年(1542年),织田信秀攻入三河国,松平氏向今川氏求救,今川义元派兵增援,与织田军遭遇于松平主城冈崎东南面的小豆坂。恶战良久,长驱而来的织田军因为体力不支,首先向后败退,今川、松平联军在后紧紧追赶,幸亏织田信秀的三弟、以武勇善战著称的织田信光担任殿后,大呼酣战,不但逼退追兵,更鼓舞了本方士气,扭转了战局。最终今川、松平联军崩溃,西三河一带尽归织田氏所有——是为“第一次小豆坂合战”。
天文十六年(1547年),织田信秀整备兵马,再攻三河,希图一举灭亡松平氏。翌年(1548年)三月,织田军与松平、今川联军再遇小豆坂。此次的战局发展与上回截然不同,在总大将太原雪斋的指挥下,联军越战越勇,织田军先胜后败,终于一溃千里——是为第二次小豆坂合战。
今川义元趁此机会完全控制了西三河,将松平氏收服于麾下,并且将势力伸入尾张国,夺取了山田郡(大永年间,分爱智、春日部两郡的一部分合为山田郡)。织田信秀极为恐慌,于是听从家老平手政秀的建议,为次子吉法师迎娶美浓国守护代斋藤道三之女归蝶姬为妻,从而结束了与斋藤氏的长年战争,稳定了北部局势,将全部兵力都用来防御来自东方今川氏的威胁。
织田吉法师,就是后来的织田信长,他是信秀的次子,也是最年长的嫡子,是理所当然的继承人。信长于天文三年(1534年)出生于尾张国那古野城——那古野本是今川氏进攻尾张的桥头堡,当年信秀计克此城,于是从胜幡移居过来,旋即就得到了嫡子,欢喜不胜。
据说织田信长少年时代非常不成器,喜爱新奇的事物,蔑视传统的礼仪规条,经常身穿奇装异服与同龄孩童游戏角斗,丝毫也没有作为领主继承人的自觉。除了师傅平手政秀、父亲信秀,以及某些幼时玩伴外,几乎家中所有人都对这个孩子抱持着深深的厌恶感。当时信长的外号是“尾张的大傻瓜”——傻瓜并非白痴,而是指其行为放纵,无才无德。
就连织田信长的母亲土田夫人也不喜欢他,却宠爱三男信行。织田勘十郎信行,和信长是一母所生的同胞兄弟,但行为却与兄长迥然相异,他品行方正,聪明懂礼,深得家中众人喜爱。土田夫人和家臣们屡屡向织田信秀建言,请求废黜信长的继承权,而以信行代替,但全都遭到信秀的拒绝。
天文二十年(1551年)三月,织田信秀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将一门总领之位传给了织田信长。信长初继位的时候,下四郡守护代织田信友(广信之子)就趁机重新攫取权力,控制了海西郡,而爱智、智多两郡大多数豪族都臣服于今川氏麾下,信长实际领地只有海东一郡而已。
然而处于如此四面楚歌状态下的织田信长却依旧一副野蛮的傻瓜相。据说连父亲的葬礼他都姗姗来迟,急得重臣们商议说:“都是先主的儿子,不如让信行公子来主持葬仪吧。”正当身穿丧服、神情悲戚的信行将要有所行动的时候,信长却突然出现在了寺院门口。他依旧**上身,腰挂零零碎碎的各种小物件,用麻绳缠着刀柄随意插在腰带上,就这样大步流星并且面无表情地走到父亲灵前,抓一大把抹香随便一掷,然后转身离开了。
经过这一事件,大部分重臣都投入到织田信行的麾下,他们等待时机要废黜信长,而拥信行继位。平手政秀苦苦地为织田信长支撑着局面,但大傻瓜却丝毫也无悔改之意,使政秀终于再也支撑不下去了。天文二十二年(1553年)闰一月,政秀在居处切腹自杀,留下了长长的一大篇谏言,从不要身着奇装异服,到必须耐心倾听家臣的意见,几乎指出了信长所有的错误。
平手政秀的死谏,给织田信长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但他依旧我行我素,谁也不知道他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就在这种背景下,平手政秀死谏后的同年四月,美浓守护代斋藤道三突然提出想见自己的女婿信长一面。
●美浓的“蝮蛇”
美浓国在尾张北面,土地广阔,物产丰富,室町时代的守护是土岐氏,但权力掌握在守护代斋藤氏的手中。斋藤氏源出藤原家族,始祖藤原叙用曾任斋宫头之职,因此以斋藤作为苗字。平安时代以来,斋藤氏世代担任美浓国的目代,也即国司的代官,一直到南北朝才臣从于武家的土岐氏,就任美浓守护代。室町后期,斋藤氏家督利永建构名城稻叶山作为居城,声威渐隆,掌握了美浓国的实际权力。
应仁之乱的时候,守护土岐持益和守护代斋藤利永都归属西军,素与斋藤氏不睦的豪族富岛氏、长江氏则从属于东军,兵连祸结,长年鏖战。斋藤利永死后,传位给儿子利藤,斋藤利藤号为“妙椿”,不但是智勇双全的名将,也是和歌高手。文明十二年(1480年),妙椿在七十高龄时去世,斋藤氏从此衰弱下去。
衰弱的源起是美浓守护土岐成赖(持益之子)想要废长立幼,协助谋划者名为石丸利光。这位石丸利光本是斋藤氏的重臣,功勋显赫,受赐斋藤苗字,权势几乎凌驾于主家之上。因为斋藤氏当主利国(妙椿之子)反对土岐成赖的决定,石丸利光公然发兵讨伐斋藤利国,这场将美浓众国人一分为二的战争打了许多年,周边很多势力如近江的六角氏、尾张的织田氏、伊势的北畠氏全都卷了进来。虽然最终斋藤氏取得了胜利,但在和近江六角氏的战争中,当主、利国之子利亲也战死沙场,继位的胜千代利良年龄尚幼,只好由叔父长井丰后守利隆担任后见(监护人)。
斋藤利良长大成人后,非常厌恶叔父长井利隆,两人间的矛盾日益激化。于是长井利隆就以美浓守护土岐政赖之弟赖艺为号召,发兵攻击斋藤利良,是为“永正十四年(1517年)的内讧”。战争结果,斋藤利良败北,保着土岐政赖逃往越前,长井利隆则拥土岐赖艺继任守护之位。
天文七年(1538年),美浓守护代斋藤利良客死于越前,斋藤宗家至此断绝,于是土岐赖艺就允许长井氏家督新九郎利政继承斋藤苗字,就任守护代一职,改名为斋藤山城守秀龙。然而事实上,这位斋藤秀龙和斋藤家、斋藤的分家长井家原本毫无关系,他的发迹本身就是战国时代下剋上的一个极佳的范本。
斋藤秀龙原名西村勘九郎,本是一名来历不详的素浪人,传说中他曾在京都出家为僧,甚至传说他贩卖过菜油,因为精通枪法而出仕长井氏,累功升为重臣,并最终成为长井家督长弘(利隆之子)的婿养子。此人狡诈无双,人称“蝮蛇”,据说他运用了相当不光彩的手段,阴谋压制家中反对派,才得以成为长井长弘的继承人,然后他谋杀长弘,篡夺了长井家,继而利用守护土岐赖艺的信任,又篡取了斋藤氏的家名。
然而斋藤秀龙并不以此为满足,他又于天文十一年(1542年)领兵包围了土岐赖艺的居城大森,赖艺弃城逃往尾张,求助于织田信秀。织田信秀立刻联络亲守护的美浓豪族,诸如氏家、稻叶、安藤、不破等等,联军进攻斋藤氏本城稻叶山。斋藤秀龙一看情况不妙,立刻提出双方和谈,风风光光又把土岐赖艺接了回来。可是没过两年,他一看自己脚跟已经站稳了,再次进攻大桑城,土岐赖艺二度逃亡,往依越前朝仓氏。
斋藤秀龙后来出家入道,法名道三。斋藤道三一生都在阴谋秘计中打滚,他的生涯也被笼罩上重重迷雾和不切实际的绚丽色彩。近年来新发现的资料表明,所谓斋藤道三,与最初的西村勘九郎可能并非一人,而是父子两代,父子两代经过不懈努力,终于篡取了美浓一国,被后人称为“窃国大盗”。
且说斋藤道三当年应允把女儿归蝶姬嫁给“尾张的大傻瓜”织田信长,是想利用这层关系窃取尾张国。等到织田信长继位,斋藤道三就约他在尾张富田的正德寺会面,想仔细观察一下女婿是否还有可资利用的价值,如无,则将其刺杀,或者胁迫其递上降表。
然而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正德寺会盟时,斋藤道三没有丝毫不寻常的举动,或者换个角度来考虑问题,他放织田信长安然离开,并且双方签署盟约,美浓斋藤氏从此成为信长的坚强后盾,这本身就相当地不寻常。只能认为道三看出了信长的实际价值,认为这个女婿并非傻瓜,只应当被扶持,而不能被胁迫。
●“大傻瓜”的征程
得到美浓斋藤氏大力支持的织田信长,开始逐一扫灭尾张国内不肯臣服的势力。弘治元年(1555年)四月,他以杀害守护斯波义统的罪名,讨伐想要恢复往日权力的守护代织田信友,攻克信友本城清洲,旋即将主城迁移到此处。
然而就在此时,织田、斋藤两家的关系却突然恶化。原因在于斋藤道三之子义龙突然起兵讨伐其父,美浓国多数国人都站在义龙一边,弘治二年(1556年)爆发了长良川合战,一代枭雄斋藤道三战败自杀。传说美浓守护土岐赖艺曾将一名侍妾赐与斋藤道三为妻,其后即生下斋藤义龙,因此义龙认为自己本是土岐赖艺之子,而道三则是驱逐自己生身父亲的逆贼,因此这才掀起反旗。不过乱世中父子相争本是常事,原不必要在血缘关系上去找借口吧。
织田信长派兵增援斋藤道三,结果殺羽而归,并且从此和斋藤义龙结下了仇怨。蛰伏已久的织田信行终于盼到了这个大好时机,就在道三战死的当年八月,他召集以家老、那古野城主林秀贞为首的支持者们,悍然掀起了反旗。
双方军队在清洲城东、庄内川附近的稻生地方交战,织田信长所部不足千人,看似毫无胜算。然而信长在仔细分析过形势后,亲自上阵猛攻信行军主力、猛将柴田胜家的阵列,他首先让农民动员兵冲前攻击,引诱胜家出战,随即突然将本方武士投入战场。柴田军不支败退,牵动全局,亲信行的家老林美作守当场战死,信行退往居城末森。
稻生合战后,织田信长乘胜进军,很快就包围了末森城,逼迫兄弟信行投降。他随即原谅了柴田胜家等家臣,将他们笼络到自己麾下。次年(1557年)十一月,织田信行联合上四郡守护代织田信安,再度谋划起事,却被柴田胜家出首告发,信长忍无可忍,杀死了自己的亲兄弟。
此后,织田信长又打败了庶兄织田信广,重新稳定了尾张下四郡,然后将矛头指向上四郡的岩仓织田氏。此时织田信安已经失去权柄,担任守护代的乃是其子伊势守信贤。永禄元年(1558年),信长率军讨伐织田信贤,双方在岩仓以西的浮野地方展开激战。最终织田信贤败北,并于次年(1559年)被迫开城投降。
就这样,“尾张的大傻瓜”用了七年的时候,不但恢复了父亲信秀的旧有领地,进而灭亡两家守护代,基本统一了整个尾张国。他本想就此将目标转向北方,与斋藤义龙一争长短,却没料到东方的老虎开始行动了,今川义元先是策动尾张南部多名国人领主叛乱,继而亲自统率大军上洛,浩浩****杀往尾张而来。
就在这种背景下,永禄三年(1560年)五月爆发了桶狭间合战,织田信长奇袭今川义元的本阵,当场砍下了义元的首级。消息传来,今川军全面崩溃,就连驻扎在大高城及其附近的朝比奈泰朝、松平元康的前军也匆忙趁着夜色撤出尾张国境。织田信长于后猛追,不但收复了尾张全部失地,还趁势杀入三河国,攻克了沓挂等城。
然而,松平元康并没有和其他今川将领一般直接逃回远江和骏河,他进入松平家的世代主城——西三河冈崎城——以后就不走了,整顿松平旧臣,拉拢周边豪族,顽强地抵抗着织田军的进攻。他还写信给今川义元的继承人氏真说:“如为义元公复仇,元康愿为前锋。”
然而桶狭间合战给今川家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今川氏真面对因为大败而引发的骏河、远江两国此起彼伏的反叛苗头,根本腾不出手来西征为父报仇。松平元康一等等了半年,今川氏毫无出兵的迹象,而松平、织田两家,却已经恶战到谁都无以为继的地步了。元康以小敌大,固然打得很辛苦,而织田信长还要面对来自北方斋藤氏的压力,实在不愿意陷身西三河这个泥沼中无法抽身。就在这种情况下,永禄四年(1561年)二月,双方终于停战和谈,结成了盟约。
次年(1562年)元月,织田信长邀请松平元康前往尾张,到他的主城清洲去过年。据说信长对元康的款待非常热情,并且说,他打算北进攻美浓的斋藤家:“至于东方,就拜托三河大人你了。”
此次“清洲会盟”,在战国历史上是非常罕见的一个特例,一直到织田信长去世,盟约都没有被撕毁。从此信长的东境安如泰山,他可以专心向北征伐——说来也巧,就在两家和睦的当年(1561年)五月,美浓守护代斋藤义龙突然去世了,北部大门就此对信长彻底敞开。
●从松平到德川
松平氏本是西三河的当地豪族,究其来由,漫无可考。传统认为清河源氏的新田义季居住在上野国新田郡世良田村德川乡,其后人就以“德川”为苗字,德川氏分支很多,其中一人成为三河国松平乡土豪松平太郎左卫门信重的婿养子,这是冈岐松平氏的始祖——不过这个来源,恐怕是松平元康也及后来开设江户幕府的德川家康生造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