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氏的壮大
毛利元就于弘治元年(1555年)通过严岛合战杀死了强敌陶晴贤,随即命三子分道直进,很快就灭亡大内家,吞并了防长两国。其长子、家督毛利隆元还将军势伸入九州,在丰前门司城大破丰后守护大友义镇。
转过头来,毛利氏又东进与尼子氏争夺石见诸豪族的支持。永禄三年(1560年),正亲町天皇即位,因献纳继位费用之功,毛利元就被封为陆奥守,隆元封大膳大夫,元春封骏河守。同年,幕府将军足利义辉促成毛利、尼子两家和谈,并赐隆元安艺守护职。十二月,正当壮年的尼子晴久去世了,其子义久继承家督之位。
此后三年,毛利氏东击尼子,西战大友,虽然仍是两线作战,但强弱胜负之势却与灭亡大内氏以前全然不同了。最终,在足利义辉的调解下,毛利元就与大友氏和睦,为隆元之子幸鹤丸和大友义镇之女商定婚事,毛利隆元更获幕府赏赐备中、备后、周防、长门四国守护职。
停止了西方战事的毛利元就倾全力向东,先后取下白鹿、江尾等重镇,击破尼子伦久(义久弟)、龟井秀纲的援军万人,最后团团围住尼子居城月山富田。这场围城战打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尼子义久中了反间计,杀死老臣宇山久兼父子,导致军心混乱,局势才一发不可收拾。永禄九年(1566年)十一月,义久兄弟出城降伏,随即被送往安艺高田郡圆明寺幽闭起来——东中国地区曾经的第一豪强尼子氏就此灭亡。
其间在攻打名将松田诚保驻防的坚城白鹿城的时候,毛利氏当主隆元突然去世,享年四十一岁——传说他是被人毒死的。于是,毛利元就临时离开战场,回到吉田郡山城,为隆元十三岁的遗子幸鹤丸举行正式的元服仪式,并确定他为新的一门总领。幸鹤丸获得将军足利义辉赐字,取名为少辅太郎辉元。
此后数年,北九州战火再开,并且毛利氏南下将势力伸向伊予。仿佛一位英雄已经度过了他最辉煌的青年时代,现在的毛利氏,只是缓慢然而稳固地成长而已,过去的强大扩张态势,已经逐渐消失了。
就在这种背景下,尼子氏在山中幸盛等人的扶持下一度复兴。山中幸盛,通称鹿之介,乃是尼子氏谱代重臣山中三河守满幸之子。鹿之介十六岁的时候初阵,讨取了山名家勇将菊池喜八,威名大盛。永禄八年(1565年),鹿之介年仅二十一岁,毛利氏的尼子侵攻战开始了,毛利军总兵力三万五千,势如破竹,包围了尼子居城月山富田。
毛利方勇将品川大膳立马饭梨川边,看到一名身着赤丝威大铠、头戴鹿角胁立兜的武将在对岸驰骋,于是放声挑战。来将正是山中鹿之介,他大喝一声,接受了一骑讨,拔刀绕水来斗。品川大膳弯弓发箭,被鹿之介躲过——四周军兵齐声吆喝:“使用弓箭,何等的卑怯!”大膳于是抛却弓箭,提刀来迎。二人你来我往,反复数十回合不分胜负,最后全都下马掷去太刀,以短刀“组打”。先是大膳占了上风,把鹿之介压在身下,但很快就被对方巧妙地扳回了上风,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将短刀插入大膳的腹部。
山中鹿之介割下品川大膳的首级,大喊道:“今天,出云的鹿杀死了石见的狼(大膳名为狼之助胜盛)!”尼子阵中欢声一片。这段故事记载于《云阳军实记》中,鹿之介的勇名从此响彻整个中国地区。
然而,一将的勇斗无法挽救家族的灭亡,月山富田城终于陷落了,山中鹿之介流浪到京都东福寺,出家当了和尚。传说他对着家传的三日月鹿角兜发誓,宁愿天降七难八苦到己身,也要复兴尼子家。永禄九年(1569),鹿之介召集了各地流亡的尼子旧臣,拥立新宫党孑遗孙四郎胜久为主,在出云忠山,再度举起四目结(尼子氏家纹)的旗帜。一个月后,他更收复月山富田城。
次年(1570年)二月,吉川元春统率一万四千大军再次包围月山富山城。鹿之介以七千兵在城南布部山与战,大败而走末石。元春攻克富山,再取末石,鹿之介孤城难守,被迫出降,遭到幽禁。
初次起兵虽然失败了,但是山中鹿之介的决心并未因此动摇,他用诡计脱出囚禁,逃往近畿,暂时依附于织田信长。信长称赞鹿之介是真正的武士,赏赐名马四十里鹿毛,支持他回家乡去再和毛利氏捣乱。
几乎同时的元龟二年(1571年)六月十四日辰刻,毛利元就因为食道癌,病殁于吉田郡山城中,享年七十五岁。此后毛利氏就在毛利辉元的统治下,由辉元两位叔父——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为辅佐,缓步向东扩展势力,终于加入了织田氏和本愿寺的战争。
●石山战争的终结
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战结束后,为了重组对本愿寺的包围,天正五年(1577年)二月,织田信长亲统大军南下征讨纪伊的杂贺党。杂贺地区聚集着许多闻名遐迩的忍者武装集团,同时也是日本三大铁砲产地之一,长年来与石山本愿寺互通声气。织田军数次进攻本愿寺,都在杂贺党的铁砲面前吃过大亏。织田信长希望可以通过征服杂贺,斩断本愿寺显如的一条臂膀。
杂贺的根来寺暗中与织田信长联系,愿为内应,信长于是整军前往。经过一个多月的激战,土桥平次、铃木重意(杂贺孙一)、冈崎三郎大夫、松田源三大夫、宫本兵大夫、岛本左卫门大夫和栗村二郎大夫等七名杂贺首领联名签署誓书,表示臣服于织田氏。
天正六年(1578年)十一月六日,爆发了第二次木津川口海战。为了重组对石山本愿寺的包围圈,为了击败毛利水军,控制濑户内海,其实在去年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战败退后,织田信长就下令九鬼嘉隆在伊势湾建造六艘巨大的新式战船。九鬼氏本是志摩国豪族,拥有强大的海军力量,还曾经作为倭寇的一部分,侵扰过我国东南沿海,因为船上习惯打着“八幡大菩萨”的旗帜而被称为“八幡水贼”。九鬼嘉隆是在遭到伊势国司北畠氏进攻时,经泷川一益介绍臣服于织田信长的。
本年六月,这六艘巨大无比,外包铁皮,配有摇橹六十支,内置大筒(火炮)三门、中筒(大火枪)二十四支、小筒(火枪)六十八支的战船终于完工了,被称为“铁甲船”。由泷川一益的一艘大安宅船为向导,七舰组成的船团顺风离开熊野浦,驶向濑户内海,首先在和泉淡路冲击败本愿寺的水军,然后在堺港停泊。
堺在战国时代的日本,是一个极为特殊的存在。堺港位于濑户内海西岸,最初重要性远不及尼崎、兵库等港口,但应仁之乱以后,细川氏统治此地,将它作为勘合贸易的基地,这才逐渐繁荣起来。除对外贸易外,堺也以刀剑、绢织物、漆器和铁砲生产闻名全日本,成为周边封建大名垂涎的一块肥肉。
在反抗封建大名的横征暴敛过程中,堺逐渐由门阀豪商组织起独立的管理机构,征召雇佣兵保卫城市,并且统一向封建大名交涉和缴纳赋税,变成了一座自由都市。耶稣会士伽斯巴尔在参观过堺以后,曾称其“富庶而和平,象意大利的威尼斯那样实行自治”。
这般自由都市,在战乱中的日本,并非独堺一座。永禄十一年(1568年),织田信长击败名义上统治堺的三好氏,为了将此地纳入自己的管辖范围,下令堺的管理机构交出矢钱(军用金)三万贯,遭到拒绝。信长准备动用武力征服,堺遂联合另一享有自治权的都市——摄津的平野,合兵抵抗织田军的进攻。
经过武力压迫和政治威胁,到永禄二十年(1569年),织田信长终于迫使堺屈服,承认他的唯一宗主权地位,并按一定数额缴纳赋税。控制堺市与堺港,大大充实了织田氏的军费和武器来源,而深通谈判之道的堺的豪商们,比如千宗易、今井宗久等人,也为信长和平统一许多地区,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因此,铁甲船团就以堺港为据点,频繁出击,配合陆军再度把本愿寺团团包围起来。十一月六日,毛利水军再度向本愿寺运送军粮,组织了由六百余艘大小舰船组成的大船团,来到木津川口。得到消息的九鬼嘉隆急忙率铁甲船团迎战,两军从早晨六时一直恶战到近午——这就是第二次木津川口海战。
虽然铁甲船规模巨大、防护严密,又配有相当数量的新式火器,但终究数量有限,要直接面对数百艘敌船,胜算是相当渺茫的。九鬼嘉隆看清了这一点,指挥船团尽量不与敌船靠近,而只远远地以大筒和铁砲轰击。毛利水军火箭如雨,却根本无法射穿覆盖在敌船体外的厚厚铁甲,而因为距离不够,手抛焙烙玉也根本无法伤敌。就这样,嘉隆顺利地将毛利水军击败,血洗了第一次木津川口海战败战之耻。
纵横濑户内海十数年的毛利水军大败亏输,这对毛利氏和本愿寺两方都产生了巨大的心理压力,对织田信长威信之上升,也起了相当重要的推波助澜作用。从此本愿寺外援断绝,困守孤城,支撑到天正八年(1580年)四月,终于被迫答应织田信长提出的屈辱的和议。在朝廷特使近卫前久、劝修寺晴丰等人的安排下,显如上人写下誓书,宣布停止对织田信长的抵抗,净土真宗放弃根据地摄津石山,以及北陆的加贺,前往它处和平传教。
显如上人随即离开本愿寺,遁往纪伊的鹭森隐居,其子本愿寺光寿(教如)仍然不舍这座本寺,但坚持到当年八月,终于还是被迫离开。名虽和睦,其实本愿寺势力等于彻底向织田信长缴枪,表示臣服,持续十一年的石山战争就此落下帷幕。
●“天下至恶”的结局
尾张的小诸侯织田信长所以能够在战国群雄中脱颖而出,与尾张国所处的地理位置、政治经济状况密不可分,同时和信长本人的性格与政策也是分不开的。织田信长最大的性格特点就是藐视权威,他敢于革新,只要有利于自己的统治,任何势力都可以打倒,任何情感都可以抛弃。
从尾张时代起,织田信长就非常注重商业的发展。当时日本大小诸侯割据,道路残破,关卡林立,城下町的商业也多被当地行会所垄断,非常不利于商品经济的发展。信长花很大精力修葺道路和桥梁,废除领地上的关卡,同时采取“乐市乐座”制度,以打破行业垄断。所谓“乐市乐座”,是指在城下町专辟场所,任何人都可进入经营商业,只要按时向领主缴纳赋税,就不必经过当地行业公会同意。这种领地内的自由贸易政策,信长并非始作俑者,只不过他执行得更为彻底和完善而已。此外,信长还铸造“大判”(一种金币),统一领内的货币。
在农业方面,织田信长一方面强力镇压一揆,一方面确定封建领主制,采取“兵农分离”、“检地”(重新丈量土地,确定准确的年贡额)和“刀狩”等政策,力图将农民牢牢禁锢在土地上。当时大部分封建诸侯并无常备兵,武士除还要担任行政任务外,也可能下地种田,农民在作战时也会被临时征发入伍。信长采取“兵农分离”政策,把武士常备兵化,而禁止农民脱离生产,加入到争斗的行列中去。这一政策,后来更发展为“刀狩”,即没收农民所持有的武器,以防转业和暴动。
政治方面,织田信长先是挟室町将军以号令天下诸侯,继而废黜足利义昭,灭亡室町幕府。同时,他尊奉天皇朝廷,希望建立双头傀儡政治,对足利义昭产生一定制约,而等义昭已被放逐,他又以“征伐未尽其功”为借口,放弃了朝廷赐予的一切官职,想把天皇朝廷也一脚踢开。为了将织田政权名正言顺地纳入天皇朝廷体系,天正九年(1581年),正亲町天皇遣使赴信长处,希望他可以担任左大臣一职,然而信长竟以天皇退位作为条件:“若诚仁亲王得以继位,我将担任官职,悉心辅佐。”为了对抗朝廷,他甚至策划扛出足利义昭之子足利义寻担任第十六代幕府将军,反过来分割朝廷的影响力。
这种藐视甚至完全无视权威的激进做法,无疑把织田信长推到了一个与天下各势力为敌的危险境地中。再加上他唯力为视,对百姓则严刑峻法,对家臣则要求严苛,微过必惩,就在他达到辉煌顶峰的时候,织田政权内部各种矛盾就已经开始激化了,反叛此起彼伏。
首先是松永久秀的谋叛。似乎脑有反骨的久秀,前此已经多次向织田信长掀起过反旗了,只因畿内尚未平定,信长在快速进攻,打得久秀开城投降后,也就只给小惩大诫,依旧允其重归家臣团。但是到了天正五年(1577年),听闻“越后之龙”上杉谦信将要上洛的消息后,松永久秀、久通父子突然从石山本愿寺外撤兵,退守居城大和信贵山。信长立派长子织田信忠集合畿内兵马前往讨伐。十月十日,松永久秀弹尽援绝,自杀而亡,结束了他相当富有戏剧性的一生。
松永久秀这个“天下至恶”,毕生行事往往出人意表,认为是该谋叛的时候,他总是忠诚地跟随着信长,以效犬马之劳,而当谁都不注意他的时候,久秀却开始蠢蠢欲动——就连最后的自杀,他也表现得与众不同。据说信长一直垂涎久秀收藏的名茶器“平蜘蛛釜”,但软磨硬泡,用尽种种手段,久秀却坚持不肯献上。此次信贵山城被围,信长传话说:“交出平蜘蛛釜,我就饶你一命。”久秀闻言冷笑:“我已经快七十岁了,去日无多,何必要你饶恕?不过,你也休想得到我心头至爱。”于是把平蜘蛛釜内塞满火药顶在头上,引燃火绳,“轰”的一声,“天下至恶”与“天下至宝”一起化为飞灰。
爆炸所引起的大火,烧尽了信贵山城本丸,松永一族男女老幼全都葬身火海。恰好就在十年前的同月同日,松永久秀与“三好三人众”相争,为了避免奈良东大寺的大佛殿被敌人占领作为据点,干脆放一把火,将这座千年古刹烧为灰烬。十年以后,久秀自己也化为了灰烬,时人都说这是上天对恶徒的惩罚。
而在此前的天正元年(1573年),松永久秀的旧主三好义继已经去世了。当年十一月,三好义继、松永久秀等人呼应足利义昭起兵造织田信长的反,结果在信长大军压境后,久秀及时降伏,免于一死,义继却是死脑筋,坚决不降。结果三好氏本城若江城被攻陷,义继愤懑恐惧之下,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妻子儿女,然后十字切腹而死。
●荒木谋叛
第二个向织田信长掀起反旗的重要人物,乃是摄津守护荒木村重。荒木氏本是丹波豪族波多野氏的同族,荒木高村时代移住摄津川边郡的小部庄,出仕于豪族池田长正——高村的孙子就是荒木村重。永禄十一年(1568年),织田信长奉足利义昭进京,义昭即封和田惟政、池田胜正(长政之子)、伊丹亲兴三人共任摄津守护职。
作为池田胜正重臣和女婿的荒木村重,最初并非亲织田派,反而与三好氏暗中一直有所往来。织田信长与浅井、朝仓氏恶战的时候,荒木村重策应三好氏,与织田讨伐军连番恶斗,元龟二年(1571年)更在白井河原杀死了摄津三守护中最具实力,也最受信长信任的和田惟政——此人权势薰天,曾被传教士弗洛伊士称为“京都之副王”。
然而最终荒木村重还是投向了织田信长的怀抱,通过织田重臣细川藤孝的居中联络,天正元年(1573年)三月,他主动进京谒见信长。当时江州战事未毕,信长无力西顾,于是关照村重:“摄津就交给你了,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在信长的默许下,荒木村重很快就颠倒了主从关系,放逐池田胜正,将池田氏纳入麾下,并攻克了伊丹城——这是三守护之一、支持足利义昭的伊丹亲兴的本城。
攻克伊丹城以后,荒木村重对其大胆改修,建成难攻不落的要塞,改名为有冈城。有冈城本丸四周由石垣防护,外布野宫砦、昆阳砦、上腊冢砦、鹎冢砦、岸砦五个附属城堡,其结构为当时首创,尤其利于防护铁砲的射击——后来丰臣秀吉修建的一代名城大坂,在相当程度上就借鉴了有冈城的设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