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像◎
沈鸢走在毓舒院和主院之间相连的那道回廊之上,夜风阵阵,今日上京城未再下雨,只是天气却明显冷了下来,尤其是入夜之后。
今日之事来得突然,沈鸢未及打扮,只穿着身简单的月白色衣裙,外头披了件绯色斗篷在肩,勉强能够应付不大不小的寒风。
两院间的这段路走过几回,沈鸢早已熟悉,穿过回廊,又过了道月门,便是主院。
将军府人少,入夜之后尤显寂静,沈鸢在院外稍作停顿,先是调整呼吸,后又理了理裙摆,方才抬脚步入院中。
院中没瞧见人影,远远只见主屋门牖紧闭,屋内昏暗一片,瞧着不似有人的样子,反观东面的厢房,倒是亮堂一片。
沈鸢朝东厢房行去,门牖半开,待走近后便看见书桌后卫驰站得笔直的身影。
“将军安好。”沈鸢在门外驻足,屈膝行礼。
卫驰一早听到脚步声,原以为是福伯派来传话的婢女,待听见清泠女声,方知是沈鸢。
他的第一反应是她又来送汤了?原以为她是识趣之人,没想却高看她了,待看见她手中没有食盒而是抱着卷画卷之时,才知她另有所谋。
“何事?”卫驰乜了她一眼,目光冷冽,没有丝毫请人进来的意思。
“阿鸢今日在房中画了一幅山水画作,想拿给将军品鉴一二。”沈鸢识趣地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将军府中规矩多,以她如今身份地位,没有卫驰点头,她不敢随意迈进他的地盘。且此地看起来像是书房,里头或有紧要之物存放,想当初给沈府定罪的那半本账簿,便是从书房中搜出的,故没有卫驰允许,她不便入内。
卫驰的目光从沈鸢莹白面上移到她怀中画卷:“你会作画?”
“会,”沈鸢点头,“幼时曾学过一些。”
“沈家嫡女沈鸢,擅绘画、擅计数、才情品貌俱佳。”卫驰脑中忽地想起这么句话来,两年前,那道赐婚圣旨初下之时,他派曾人打听沈家女性情,当时得到的便是这么一句回话。
“进来。”卫驰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桌面铺平的白纸之上,事急从权,或可让她一试。
沈鸢抬脚入内,房中央一张简朴的乌木书桌,一把圈椅,还有倚墙摆放的大片乌木书架,架上几乎摆满书册,布置简洁明了,这里确是将军府书房。
两人间隔着张乌木书桌,卫驰未再说话,沈鸢自不敢将心中猜测问出,只装模作样地将手中画卷放在书桌之上:“小女方才画了幅山水泼墨,请将军过目。”
沈鸢说完,抬眼偷瞄了卫驰一眼,见其没有抗拒之意,只缓缓将画卷开,铺陈在书桌之上。
卫驰并不懂画,只粗略扫了一眼,觉得还行,且他关心的本也不是这个。
“会画人像吗?”卫驰问道。
“会,”沈鸢回答得斩钉截铁,“不论人像还是山水,我皆擅长。”
她果然没有料错,卫驰正在寻人画像,且时间紧迫,不然他断不会主动问她这样的问题。
卫驰性子孤傲冷淡,先前她几次主动讨好和逢迎,他皆视而不见,若想同他谈情,简直难于登天,可若是能帮他办事,他或许愿意同她多说几句话。
第8节
“那便过来。”卫驰卫驰往左侧迈出一步,给沈鸢腾挪出位置。福伯刚离府不久,待寻到画师后再将人送至城郊军营,颇费时间,倒不如直接让沈鸢一试,也无甚不可。
沈鸢点头,饶过书桌,行至卫驰所站的那一侧,停下脚步,卫驰竟也没退,依然站立在原地。
两人间仅一拳之隔,只要稍稍侧身,她便能直接依靠在他的身上,然沈鸢没再往前,只在他身侧站定,而后低头、垂眸。
“提笔。”卫驰看了眼平铺在桌面的宣纸和笔墨,又看她一眼,示意她在此提笔作画。
沈鸢虽低着头,却能清晰感受到头顶投下的锋锐目光。
卫驰总有一种默不作声便能威逼于她的气势,其实在来的途中,她便一直在想与卫驰见面后自己该如何作态,还懊恼今日未曾煮汤,白白错失了一次献殷勤的机会。然此刻,待她真与卫驰见面之后,才发觉先前脑中的胡思乱想,皆是多余,便连最简单的相处她都有些应付不来。
沈鸢抬手执笔,衣袖不可避免地同卫驰摩擦在一处,笔尖颤一下,卫驰却全然没注意到这些,只一心专注在画纸上,沈鸢凝了凝神,尽量让自己的注意力落在作画之上,垂在桌下的左手暗自捏了下手心,似在安抚自己忐忑的心:“将军请说。”
“圆脸、长眼、厚唇。”卫驰平静道。
沈鸢落笔,简单勾勒出一个人形。
“二十岁上下、未蓄胡须。”卫驰继续。
笔尖再次落下,几笔之后,复又停住,沈鸢蹙了蹙眉,觉出几分不对来。墨迹散开,在纸上洇出一团墨色,专注于作画果然可以令心情放松,少了忐忑,多了淡定,落笔才更能得心应手。沈鸢细眉紧蹙,似不经意般开口问道:“敢问将军,这画像可是用于寻人?”
卫驰颔首。
“若是寻人所用,这样的描述,恐怕难以将人像准确画出,”沈鸢眉头稍展,只直言道,“若想寻人最直观的便是眼睛,可单是长眼,便有数十种之多,这样简单的描画,虽能勾勒出人形,但其用处也着实有限。”
道理虽对,但却无从解决。
“就拿将军的长相来说,将军也生了双长眼,可将军的眼睛是狭长、内双、眼尾上扬的。”沈鸢说着,侧头注视着卫驰的双眼,继续道,“不知将军所寻之人,是否也是这样的长眼?眼皮是单是双?内双还是外双?眼尾上扬、平直还是下敛?”
两人的目光对在一处,沈鸢目光灼灼地盯着卫驰的双眼,眸色中没了先前的闪躲和紧张,满是画师的观察和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