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舍里一派死寂。大约五六分钟没人开口。
担任记录的郭旭苦笑着说:“大家闷起不开腔过不了关的,每个人的思想都要落到我这笔头上,这样吧,我来开个头吧。”他言不由衷地说道:“任何一个朝代上台的统治者都是一样的,新中国成立,共产党要保护自己胜利的果实,当然要镇压敌对力量的破坏捣乱,制订一部法律是天经地义的……我拥护这个法律的公布和执行。”
郭旭开了头,接下去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地谈开了。
王陵基说:“我觉得这个条例把反革命活动包括完了,文字很简练,量刑也有伸缩余地,对于保障新中国政权很实际。”
……
周养浩发现大家谈的完全不结合自己的真实思想,同样是过不了关的,便带头深入地说:“这个文件惩办的对象包括我们这些人,我们自己不会没有想法,应该结合自己的真实思想谈谈。就我自己来说,我觉得新中国对反革命分子惩办是够严厉的了,差不多所有罪行的最高量刑都是死刑或无期徒刑,我自己算了一下,至少也有三四个死刑!当然,我也从第10条看到宽大的一面,虽然对我这样的人来说,只有一点点希望,但我也要努力争取。”
廖宗泽接着说:“过去我们当统治者,动辄杀人,今天办罪要办到自己头上了,就感到严了,虽然我犯下了不赦之罪,但仍然希望共产党能对我们宽大一些。”
徐远举从这个文件中听到左一个死刑、无期徒刑,右一个死刑、无期徒刑,眼前又泛起了路遇处决钟铸人、徐贵林刑车的那一幕,觉得周养浩和廖宗泽的发言全说到自己的心坎上了,也接着说:“按条例当杀的罪我全有,第14条说有立功表现可以从轻或减轻,可是我没有立功表现,即便共产党宽大我,判我个无期徒刑,关一辈子,那我好受吗?还不如一枪把我崩了的好……”
正在徐远举发言的时候,耿队长进来了,他一边翻看记录本,一边听徐远举的发言。
待徐远举一说完,他开口言道:“你们学习惩治反革命条例怎么个学法?学,当然不能不结合自己的历史,看看自己罪行有多么严重。但这不是你们学这个条例的主要目的,你们首先要认清政策,这就是第14条!不在乎文字的多与少,它就是人民政府的法律给你们宽大的一面。你们学,要从判罪各条钻进去,反省自己,又要从第14条钻出来,看到自己争取宽大的希望!你们不要把《惩治反革命条例》当成国民党的《六法全书》,一门心思地从里面去找护身符,我相信,只要真诚悔过,在立功赎罪上认真下功夫,每一个学员都是有希望的!如果认不清形势,继续为国民党卖命,甚至愚蠢得想当国民党的忠臣,那就对不起,只有死路一条!”
说到这里,耿队长点了廖宗泽的名:“你不会不知道洪传伟这个人吧?”
廖宗泽赶紧站起来说道:“啊啊,我……我听说过这个名字。”
耿队长脸色立即严厉起来:“廖宗泽,你不是仅仅听说过这个名字,这个洪传伟是你一手布置的地下独立师的头子。重庆刚解放,他胆大包天,竟然带着一帮潜伏特务冒充我人民解放军的接管队伍,到朝天门码头接管了国民党的两艘登陆艇。此后,又隐瞒身份,混入革大学习,后来还被分派了工作。谁知就在这个时期,他在家中私设电台向台湾通情报,被我们的公安人员侦破逮捕,前几天已经公开镇压了。你们不是背地里说我们共产党镇反是杀人如麻吗?我早就明确地地告诉过你们,共产党不是心慈面软的唐僧,对于顽固不化,继续与人民政府对抗的死硬分子,我们坚决镇压,毫不留情!”
廖宗泽尴尬不堪,连连鞠着躬说:“我有罪,我不老实,我要认真改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