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道无痕

作者:徐贵祥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门前好像晾有红床单。”

“对了,就是那儿。那是一个代销点,老板娘叫于文兰。我们俩早就认识了,关系已经确定了……看,那边还有一个孩子。”

“啥呀——?”石平阳此一惊非同小可,嗓音都变了:“班长,你是在吓唬我吧?”

“怎么样,害怕了吧?”李四虎斜过脸,怪模怪样地冲石平阳笑了笑,有些诡诈的味道。

“班长你开什么玩笑,你怎么能这样,这可是作风问题呵!”

“卵子,我是超期服役老兵了,把下两代的义务都提前尽了,就不该有个女人?”

“可是……咋就有孩子了呢?这不是要命吗?”

“那孩子不是我的,也不是她的。她哥嫂离婚了,各又找了主,就把孩子扔给她了。你文兰嫂子可是个正儿巴经的黄花闺女。”

嗨——!石平阳绷紧的神经骤然松弛,一口长气呼出了好几秒钟:“你早把话说完不得了吗?吓得我这一身冷汗。”

“再过俩月,我就该复员了,我得抽点时间去跟她合计合计,两家工作都要做。这段时间,你得替我遮着点,别让人乱哄哄地嚷,把好事给我砸了。”

李四虎掏了掏兜,居然又掏出来一个脏乎乎的小本子,说:“往后,班里就由你独立挑大梁了。炮场上那套你都烂熟了,重要的是把人笼住。”李四虎把烟根转移到嘴角处,咬住,很认真地翻开小本子,看了看说:“先给你介绍一下干部情况,就从营长说起吧……”

“老庄这个人嘛,有个突出的特点,爱抓典型,尤其重视基准班。说起来你恐怕不信,他连咱们班谁每月跑几次马都掌握得八九不离十,跑马多了他就让你滚蛋。知道耿其明为啥调班吧?论起玩炮他不比你差,原先老庄是有意让他接我的,就是那方面不行,一想老婆第二天早晨就换裤衩。老庄说跑马多了伤元气在次,主要是伤思想,钢火不硬。”

石平阳目瞪口呆。

“不信?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你别真以为那次上教导队把你刷下来是因为那泡稀汤,不,不是。那不是偶然的。没那泡稀汤你可能也走不掉。你小子学东西快,素质好,又本分。你到班里才几天,他的本子上就记下了你的名字,还打了重点号,你强过王北风他比谁都清楚。但有一条,直接提干留下来用可以,送去上学他不干,真是块材料,出去就回不来了。老子吃的就是这个亏。咱在玩炮,他在玩咱。他也想提我呀,他后来真的想提我,可后来就由不得他了。干部制度改革,师里都没这个权。……再说咱连队干部。咱连长老宋有真本事,个人技能好,但他组织能力不行。关键时候还得咱基准班长给他撑着。副连长贪,谁探家带东西他都要,但谁的问题他也解决不了,一贪,屁股就不干净,胆子就小。这个人可以省略不计。有一个人你得尊重,就是指导员,人正,有才,文章写的好。他没结过婚,他从前的未婚妻是咱师医院的医助,得白血病死了,他心里伤得很深,在他面前别提女人的事。还有,他最怕别人说他不懂业务,他要是转到你的炮上,你不仅要恭敬谦虚,而且还不能让他看出来你是装的。总而言之四个字——对营长留一手,对连长露一手,对指导员笑一下,对连副哼一声。我说的这些你都记住了吗?”

石平阳连连点头:“记住了记住了。”心里却想,可我能做到吗?怎么这么复杂呀?这几年班长当下来,还不把人炼成精了?

“对于班长们,球,都是老兵了,要的就是个尊重。舌头打个滚,感情不赔本。你先把炮玩灵了,再谦虚一下,人家口服心服。像你这样光知道自己闷头干,人家反而觉得你孤傲狂妄。几张嘴巴一起臭你,能把香胰子泡成臭豆腐……总而言之,你不光要琢磨炮,还得琢磨人。明白吗?”

“明白。”石平阳又点点头。

“当班长的,有三条路。一是别人咋干我咋干,这条路稳当。二是领导喜欢咋干我咋干,这条路宽敞。三是应该咋干我咋干,这是一条出成绩的路,但也可能是一条羊肠小道。你准备选哪条路?”

石平阳阴起脸,深沉了半晌,说:“班长,你走的是哪条路哇?”

石平阳说:“那我就走石平阳之路。”

李四虎说:“换上个人,送一条鸡公山烟我也不跟他放这么多屁。这好歹也是我当兵几年的一点理论知识。讲这些啥意思?你记住,要想混个前途,还要保住咱炮手的德性,这三条路你都得走,摸着走……我是明白得太晚了呵……”

到了年底,李四虎果真复员。临走那天,李四虎对连首长说,不用费事了,让石平阳帮我背个行李卷子,送到西黄村就行。

李四虎到西黄村落户的事,经过一番小小的周折,终于得到了各级有关部门的认可,一则他兵老,有结婚生孩子的资格;二则也不违反婚姻法兵役法或其它任何什么法。离队前三天,李四虎就同那个叫于文兰的姑娘到镇上开了结婚证,并带回连队让大伙仔细地羡慕了一阵子。

路上,石平阳怯怯地问:“心里头是不是有点……那个?”

“屁,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那个啥?这条路早晚得走,晚走不如早走。”

石平阳自己心里反倒极不是滋味。

“这下好了,老婆孩子热炕头,早晨也不用一大早起床,黑起屁眼喊口令了,再也不用为个屌名次累得扯筋脱肛了。那片小店,我要把它办得红红火火的,小日子要弄得滋滋润润的……好哇好哇,外出也不用请假了,老子自由了,老子不是兵了,再也不受那鸡巴纪律约束了!老子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末了,李四虎简直是在喊,声音拐着弯儿,破破烂烂地极刺耳。

“老李,你嘴硬……你在哭么?”

“啥话?我李四虎啥时候哭过?来,帮我吹吹,沙子进眼里了。日他妈,这风真大。”

再往前走,两个人都不说话。

“石平阳哇,你也是老兵了。”

“在你面前,我觉得还是个生瓜蛋子,老不起来。”

“我一走,你就会迅速老起来的。妈的,真快,一晃都是八年了。当初来部队时,我还是个嘎小子,眼下,离三十不远了。”

走过一个山脊,李四虎愣住了。一班全体,除开他和石平阳,还有六个人,组成一个小小的夹道欢送阵势,打着一个自制的横幅:“广阔天地大有作为”。

李四虎愣了半晌,眼窝子烫起来,问:“谁的主意?”

“大伙。”石平阳答。“在大伙心里,你永远是我们的班长。”

兵们保持立正姿势,向李四虎行注目礼。李四虎往前走了两步,突然站住了。

“大伙别这样别这样,这份情太重了,我李四虎这一辈子值了,就冲大伙的这份情,我觉得比当个师长团长都光荣。就送到这里吧。往后……往后……”李四虎说不下去了。

“那好那好,就算分别歌了。我看,咱们就唱《戴手铐的旅客》里面那首吧,正好合今天这个味儿。”

送战友,踏征程

默默无语两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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