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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艾玛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范松波和邵瑾开车去老人那,出城后往东又开了三十多分钟才到。这里再往东,就是景区,要收费了。村子叫凤台村,背山面海,海边有一小片沙滩,色泽金黄,很适合游泳。邵瑾非常喜欢这个地方,安静,离城市却也不是太远,动静皆宜的。一年四季,碧海蓝天,海风习习,红墙绿瓦,茅宇松窗,美的。

村子前有一个天然小海湾,村民从前都靠海吃海,祖祖辈辈捕鳗苗为生。如今这里的村民都从事旅游业,疫情前,游客如织,大家生活得很是不错的。

每年三月底四月初,鳗苗会随北上的暖流流经这里。村民只需把扳罾网铺开在海湾水流轻缓处,用竹竿固定,夜间在网竿下挂上灯笼引诱,鳗苗便成群结队游来。村民蹲在船头,用手抄网便可捕捞,每动一次手,捞上来的都是钱。最初,村民把鳗苗卖给来村里收货的日本人,后来,村人把鳗苗卖给江浙养鳗人。同样是买他们的鳗苗,大家说起客户,口气里也透着他们自己都难以察觉的同胞之情,说日本客户,“狡猾”;说江浙人,“南方人,聪明”。这些年,国家禁止过度捕捞鳗苗,再加上南方人工养殖鳗苗的多了,没人来买鳗苗,大家也便不捕了,全村转而从事旅游业。做了一阵子旅游业后,才知捕鳗苗赚的钱到底还是辛苦钱。游客和鳗苗比起来,又有不同。鳗苗是只能收割一茬的庄稼,有季节性。游客就不一样了,他们不分季节地来,来了就要住,住下后,便要吃要喝要玩。做旅游业,比在海里张网捕鱼,钱来得又容易了许多。前些年,旅游行情好,政府和村民合作办庭院式民宿,家家都把房子翻修成了小四合院,村民另外辟地修楼自住。疫情来了后,游客不来了,这里几乎荒了下来。爷爷和李阿姨原先租住在青涧村,是住在山里,而且,是村民堆放杂物的老宅院。现在,他们搬到这里,用同样的价格,租了半个四合院,三间敞亮的北房,足够用的。三间南房锁着,没人租,所以实际上,整个院子也就爷爷和李阿姨独享了。不过,爷爷和李阿姨都有思想准备,等游客来,这院子他们就享受不起了,得随时腾地方。

这个院子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荷风叠翠”。

对着院门的东墙边有几级台阶,通向屋顶平台,平台上摆着几列泡沫箱,种了许多蔬菜,也有小桌椅。天气好的时候,一早一晚可在屋顶平台上喝茶吹海风,看太阳在大海里升起、落下。身后高山如抱,茶田顺山势迤逦而上,此等风景,人间再无可觅处。所以爷爷和李阿姨在此的日子过得是相当不错的。

凤台村和爷爷以前租住的青涧村,直线距离并不远,开车跑起来,就远了。青涧村在崂山山中,凤台村,在山前。而老周所在的长岭村,就在山后了,看的是崂山北边的海。

范松波心里清楚,邵瑾退休后想去的乡下,首先便是凤台村这样的地方。夏天喜欢在海里扑腾的人,亲海,只要负担得起,都愿意住得距海近点。

车停到村口的公共停车场后,两人下车拿着好几大袋东西往老爷子家走去。范松波比邵瑾多来了几回,竟有村里大爷认出他来,站在路边跟他打招呼:“翠家的?”范松波笑着点头,答:“是的。”大爷说:“在呢。”范松波说:“好嘞,多谢您了。”

往前走了几步后,范松波笑着低声对跟在身后的邵瑾说:“瞧,混得可熟。”邵瑾一直在笑,说:“可不,爷爷这深入群众的能力,你们这代翠家人啊,可都差远了!”这话说出口后,邵瑾想起松涛,很快便沉默了,低了头只顾走路。她一直觉得,松涛有点“社恐症”的。范松波一点也没察觉到异样,依旧笑着说:“咱老爷子这样的,世上能有几个呢!”

连着经过了几个大门紧闭的小院,就到了“翠家”。翠家的门虚掩着,范松波进门喊了声“爸”。爷爷迎出门来。只见他比先前又黑瘦了一些,三亚的阳光把老头儿晒黑了好几个色度。爷爷满面笑容地接去了邵瑾手里的东西,邵瑾赶紧把口罩戴上。爷爷说,这大热天的,戴这劳什子干吗!邵瑾笑道,感冒了。爷爷“嗐”了一声,说不碍的,别戴了,人吃五谷杂粮,还能不生个感冒?邵瑾笑,还是戴着。

山海之间,地金贵,院子窄窄的,宽不过六七步,但收拾得干干净净的。邵瑾进门便瞧见了东墙台阶下的一池荷花。上次她来,还没有荷花的呢。她连忙喊范松波来看,老人便也推松波出来看荷花。只开了三朵,还有两枝含苞待放的,都如水盆般大,风一吹,满池叶摇花颤的,真有了点“荷风叠翠”的趣味。

范松波扭头问厨房里的老爷子:“这荷花池是啥时候弄的?”

爷爷在厨房收拾松波和邵瑾带来的菜,隔窗说道:“去年十月就砌上了,瑾没见着,你可是见过好几回的。”奶奶以前叫邵瑾“瑾”的,像叫松波、松涛那样,只叫名字的最后一个字,不叫得安他妈。爷爷也跟着叫,都习惯了。提到老曹——“得慧她妈”。两老都这样说。

邵瑾笑着说:“没开花时不起眼,见着也是视若无物。爷爷您自个砌的花池子?好手艺呢,这些石头真好看。”

老人得意起来,说:“识货!这大些的石头是山上捡的,小鹅卵石是在海边捡的,遍地都是宝啊。要不人说千难万难,不离崂山呢。”

范松波记得租房合同里写着不能随意加建任何东西的,墙上连钉子都不能钉。范松波提起来,又问:“村里让砌啊?”

爷爷轻蔑地哼了一声,隔窗笑起来,“有啥不让的?白纸黑字就吓唬胆小的,那都是说在前头的丑话罢了。丑话管丑事来着,咱自个掏钱整个花池子,多好的事儿,还能怎地?!”

范松波和邵瑾来到屋顶平台,见几箱子韭菜、辣椒和小油菜都长得很好,别的倒没见种什么。天气很热,屋顶火伞高张。两人下来,进了屋,才想起来问老爷子,阿姨呢?

老人正往面盆里舀面,准备和面擀饺子皮。他不紧不慢地舀好了面,才转身吩咐松波道:“泡茶泡茶,一会再说。”范松波转身去客厅泡茶,老爷子也洗好手,跟过去。

邵瑾看这情形,猜爷爷电话里说的“有事”,大约跟李阿姨有关。邵瑾想着给这父子俩空间,让他们先说阵体己话,不好跟过去,便找事情来做。她把爷爷刚放下的面盆拿起来,兑上水,放到窗前的一张小桌上和起面来。面粉扑出来,溅了她一身。她四处看了看,见门后挂钩上挂着一条鹅黄色围裙,像是李阿姨用过的,她取下给自己系上了。

李阿姨为人爽朗大方,是个非常好相处的人,不知她和爷爷之间发生了什么。仔细想来,他们两人也携手走过十来年了,在邵瑾看来,已是事实婚姻。上次打电话联系,两人在三亚,李阿姨还在电话里跟邵瑾拉了几句家常话的,一点看不出“有事”的样子。

太阳升得很高了,照到了荷花池上。不知从何处飞来两只蜜蜂,围着荷花嗡嗡打转。长方形的小小院落,一半阴着,一半被阳光照得透亮。邵瑾手里揉着面,看着窗外的一切,感受到了岁月之静好。这时,爷爷来到窗前,冲她招手:“还早呢,先别忙,过来喝杯茶。”

邵瑾只得赶紧洗手过去。中间那间屋子是客厅,和卧室通着,以前是按酒店套房的格式布置的,现在拉了一道帘子。原先摆在房间内的家具,是村里统一配的酒店家具,布艺沙发、席梦思床垫这些东西老人用不惯,也不敢用,怕弄脏了要赔,都让村里搬去南屋锁起来。客厅里摆着一张旧茶几,爷爷又在村里搜罗了几张旧木椅子,放在茶几四周,高矮合适,坐着还算舒服。一盆君子兰是爷爷的最爱,养了很多年了,跟着爷爷颠沛流离,先是从城里搬到青涧村,又从青涧村搬来这里。养得倒是很好的,叶片肥大泛油光。平日里,爷爷这里应该是有不少客人的,村里的大爷们应该没少来。邵瑾瞥见电视柜里有两大包一次性纸杯还没开封,电视柜上扔着几副扑克牌。爷爷好打够级,打得很好。以往住观相南路时,夏日夜晚,爷爷常在街边路灯下与街坊打够级,大家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看,甚是热闹。逢年过节,一家人也在一起打过,松波和松涛都不是爷爷的对手。

屋子里有些东西是松波拿过来,他们自己用不着的东西,比如茶几上的茶台,和一套骨瓷茶杯,还有一台立在墙角、正转得呼呼作响的旧电扇。

邵瑾在茶台边坐下,松波往她面前的杯子里倒茶。邵瑾从茶水的颜色判断,是绿茶。她便起身说道:“我带了盒茶叶过来的,凌云送的一盒好茶,放到那袋白芦笋里了。我去拿过来。”

爷爷挥手示意她坐下,说:“刚都瞧见了,我拿出来用铝箔袋装好放起来了。先把开封的茶叶喝完,你喝这个茶看看。”

邵瑾端起杯子,还没喝,就闻到香,入口顺滑清爽,略带回甘。她喝着茶,冲爷爷点头,连声说好茶。

爷爷颇有兴致地说:“你们猜猜看,这是哪的茶?”

范松波没心情猜,邵瑾猜不着。爷爷说:“咱崂山茶嘛!七月底青涧村房东过来玩,送我的。他家有几畦茶,专种来自个喝的,不打药,不施化肥,生了虫,全凭手捉,多少钱也没地买去。”

喝着茶,说了些家长里短,多是爷爷在说。退休工资又上调了多少,上半年,单位里走了几位老人,这村子走了几位老人。得慧和得安倒是常常和爷爷联系的,听着都是报喜不报忧。得安背了个警告,没能参加军部的通信技能大赛,但他跟爷爷说的是今年不比了,等以后再比。邵瑾听着,也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担忧:得安这孩子,也不知像谁,遇事反应很快,关键时刻就显得不够冷静,说话也欠考虑,常常冲口而出,善良的谎言,到底也是谎言啊。

茶过三巡,爷爷终于说到正题上。爷爷说,上周,他和李阿姨从三亚回来,李阿姨就回水清沟自己家去了。

爷爷说:“本来这事,我想吃完饭再说的,既然你们问起来,那现在就说了吧。不然一会吃饭时你们问起来,我也得说不是?”

邵瑾和范松波对视了一眼。邵瑾问道:“回自己家是什么意思?”

“就是以后都搁自己家过了。”

邵瑾和范松波又对视了一眼。邵瑾问:“是……出什么事了吗?”

“她孩子的爸,查出来癌症,晚期了。”

范松波和邵瑾都有些蒙了,他们记得李阿姨离异多年了的。“回去看一看也是应该的,毕竟也是孩子爸爸呢。”邵瑾想,忍不住又问道,“那阿姨有没有说,等病人好一点,再回来?”

“一时半会儿,是回不来了。”爷爷喝了口水,手一挥,干脆又说道,“可能就不回了。她说让我甭等她了,大家随缘,各自安好。”

范松波惊讶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她先前到底离了,还是没离的?”

“离了的!离了的!”爷爷忙不迭地解释道。爷爷好面子,一辈子没干过缺德事,跟别人老婆同居,这罪名他可担不起。“离了多少年了!只是现在躺下了,身边没人,孩子们要挣钱,挣得又不多,请护工吧,怎么请得起?如今护工的工钱,想必你们也是知道的。她这也是为了孩子,没办法的事。”

原来李阿姨和前老伴呢,离了好些年了。前老伴呢,也找了新老伴的,新老伴是曹县的。半年前,李阿姨的前老伴查出来骨癌,曹县新老伴在医院里照顾了两个来月后,跟李阿姨的儿子说,她的小儿子只有两个闺女,现在国家鼓励生育,小儿媳妇响应国家政策,要生三胎了,她得回曹县去看一看。这一看,就再没有回来,现在连电话,也打不通了。

邵瑾记得,当年爷爷和李阿姨决定一起生活时,把双方的孩子都叫到一块吃了个饭。那时松涛离世不到半年,和李阿姨的同居生活,差不多是救了爷爷一命。李阿姨退休前是国棉五厂的细纱落纱长,手下也管着五六个工人。在餐桌上,她落落大方地把她和爷爷拟好的合作养老合同念给大家听,还将合同复印了几份,双方的孩子人手一份。邵瑾记得,合同中约定两人要互相照顾,房租、生活所需费用都共同分担。但考虑到双方都已年近古稀,因此约定如果哪一方生了重病,卧床不起,谁家的老人,谁家便接回去赡养。当时两位老人都是想着把自己仅有的房子留给孩子,来乡下一起租房养老,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的事。所以孩子们也都没什么好说的,按照老人的要求也都签了字按了手印表示知情。大家各自还封了个小红包给老人以示庆贺,那顿饭吃得也算是高高兴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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