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下午,邵瑾去滨海大学法学院讲座。范松波上完两节课,打开手机想问问邵瑾讲完没有,好去接她。开机后,他看到有个未接来电,竟是妙一的。范松波赶紧回过去。原来妙一回来了,范松波问他现在在哪,妙一说了个地方,却不是湛山寺,是距湛山寺不远的一家小旅馆。范松波和妙一说好晚上一起吃饭,挂了电话便找邵瑾,邵瑾已在回家的出租车上了。两人商量了一会,邵瑾最后定夺:“回家吃吧。我一会就到山上了,我去买点吃的,等你回家炒两个素菜,不就好了?”松波想了想,觉得这样也挺好,妙一不食荤腥,吃得简单。冰箱里还有蓬头给的一把秋葵、几根黄瓜,他让邵瑾买块豆腐,再买两个新鲜土豆。松波也没忘问下午的讲座怎么样,邵瑾说还行。菜市场边上的小超市门口有儿童摇摇乐,松波听到电话里传来一句“爸爸的爸爸叫爷爷”,便不再说什么,只叮嘱邵瑾回家洗好菜,等他回去炒。两个人挂了电话,分头行动。
小旅馆位于一片老旧的住宅区,这里的房子多是出租屋,住客鱼龙混杂。旅馆门前的街道两边,有好几家烧烤摊,每一家用的塑料桌椅样式都一样,只是靠颜色来区分,放眼一望,赤橙黄绿青蓝紫白都有。才下午五点来钟,已有不少姑娘小伙坐在街边吃烧烤喝啤酒了。九月里的天气,傍晚的风已经捎上了一点凉意,姑娘们都穿得很少,小伙儿露着花臂。
范松波把车停在小旅馆门口,给妙一打电话。不一会儿,妙一就从小旅馆狭窄的门里走出来,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衬衫,黑色长裤,手里拎着一只装得鼓鼓的白色纸袋,满脸笑容地走过来。妙一上了车,松波说去家里吃啊。妙一道谢,说客随主便。两人互问家人近况,皆无喜无悲。松波问他怎么不住在寺里,住到这么个地方来了。妙一温和地笑,说这地方很好啊,这次来,就没想去寺里吃住打搅,近来寺里也没什么活需要我做。妙一告诉松波,他在这边就住一晚,明天一早就去小观那。松波问他打算在小观那待多久。妙一说,看看有没事做,有事做,就待长一点,无事做,就待短一点。松波让他多待一阵,国庆假期大家好好聚聚。妙一笑着点头,说怎么也得节后再走。松波看他晒黑了不少,便问他在博山做什么事,待了多久。妙一想了想,回答说在博山待了快两月了,先是维修大雄宝殿,大雄宝殿修好后,下了一场大雨,冲毁了寺前一段路,便又修好路才回来。
“我带了博山的肉火烧给你们。”妙一拍了拍放在腿上的纸袋。
“费心了。你自己不吃,还买它做什么?”
“你们吃啊。”
两人说着话,很快到了观相山顶。正好晚钟敲响,钟声穿过松林,逸音低回,远近一时竟不可知。妙一看着窗外那座基督教堂,听着钟声不像是从这教堂发出来的,便问,“没有钟楼,钟声从哪里来?”范松波说不远处还有座天主教堂。“天主教堂敲钟的。”松波说。妙一“哦”了一声,说曾经路过的,转向了,原来距观相山这么近。松波说也不近,只是钟声传得远。
“丛林法器,大钟第一。”妙一说。
到了楼下,停好车,妙一没有下车,而是跟范松波说起了另一件事。
“小观那,有些松涛的画,等你去时,看看要不要拿一些回来。
范松波很惊讶,说:“小观家失火,不是都烧了吗?”
“因缘际会,幸得小观拿了些到温泉镇那边。”
“好。等我们去时,挑几幅,以后留给孩子,做个念想。”
妙一又说:“有几幅,是邵老师的。”
松波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跳了两下。他点了点头,说:“好,等去了看看再说吧。”
两人到了家,邵瑾站在门口迎接。妙一双手合十,含笑弯腰跟邵瑾打招呼,说着打扰了之类的客气话。看上去与一般人无异。邵瑾把客人请进客厅,心里略微有些诧异,觉得这人好像在哪见过。她早已泡好了一壶松波从云城带回的苦荞茶,三人稍坐,邵瑾便留松波陪妙一,说她已经把菜都准备好了,端上桌就行,就有一样土豆丝,需要松波去炒。松波炒土豆丝很拿手。妙一拿来的肉火烧,邵瑾烤了两个,一切为四。她把几只素馅的包子放到小蒸锅里蒸上后,才叫松波过来炒土豆丝。
邵瑾从厨房出来,看见妙一正站在躺椅前看挂在墙上的画。
妙一笑着问:“邵老师,这是松涛画的吧?”
“可不。毕达哥拉斯,松波考上大学那年,松涛画的。我们搬来这里后,才找出来,装框挂上了。”邵瑾说。嘴角也挂着一点笑。
妙一看着毕达哥拉斯,说:“哦,看来那时候松涛就画得很不错了啊。”
“是啊。”邵瑾附和道。
“多么智慧的人!可惜啊,由执我法,二障俱生。”
起初邵瑾以为妙一说的是松涛,不过很快她便反应过来。松波曾经跟她说过,在松涛画这幅画之前,他给松涛讲过毕达哥拉斯诛杀弟子希伯斯的故事,两人还顺便讨论了下孔子到底有没杀少正卯。听妙一说“二障”,她猜他说的大约是这件数学界的所谓“君子之诛”。
邵瑾问妙一:“我听松波说,妙一老师以前也是学数学的?”
妙一谦逊地说:“邵老师客气了,就叫我妙一吧。说来惭愧,只学了点皮毛而已。”两人由这幅画又聊到松涛,邵瑾便请妙一稍坐,自己转身去书房拿出来一本十六开大小的速写本,递给妙一看。
“我们搬家时,清理书柜发现的。”邵瑾笑着说。
妙一接过去,翻开来,手指刮得纸张沙沙响。他在湛山寺凿碑,手指上就裂了许多小口子,还未及痊愈,到博山又裂了。妙一放下本子,不好意思地对邵瑾说想借用一下洗手间。他去卫生间洗干净手后,出来接着看松涛的画。画的都是岛城风景,小岛、海湾、浪涛、栈桥、灯塔、火车站、红屋顶的房子、有黄色矮墙的街道,还有他们刚刚路过的教堂。也有几张湛山寺的远景,妙一看出来,这应该是在寺旁山间小亭子那画的。松涛画的街道,有房子、有树、有行人,就是没有汽车。比较意外的是,每页画稿上竟然都签有日期和名字的拼音首字母缩写。后来他是把这两样都去掉了的,画倘若没人要,也常常是不留的。小观见有喜欢的,藏起来一些,偷偷落个款,谁想到后来却又失了火。
妙一看完,笑着点点头,把速写本合上,还给邵瑾。
“松涛和小观,多亏有妙一您啊。”邵瑾对妙一说。
妙一笑道:“以盲引盲,相牵入火坑。”
“您过谦了。”邵瑾犹豫了下,终于问道,“您是怎么……认识松涛的?”
妙一说:“那年我还在湛山寺出家,他去寺里,想给母亲和小观的哥哥供奉往生莲位。那日可巧我在客堂值守,写莲位时,他问我临过些什么帖……”妙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仿佛在回忆一件特别美好的事。
邵瑾很是有些意外,她用了平静的语气问道:“他的、母亲?”
“是的,他的生母。当时他没报老人的名字,莲位上写的就是范松涛之生母。”妙一说。
厨房里传来范松波炒菜的声音。邵瑾把速写本打开,又合上。她几番欲言又止,想问问松涛最后的情形。松波跟她说过,那晚临睡前,松涛对小观说:“我命令你啊,活下去!”她倒宁愿松涛“一夜叫的都是娘”。不过实在是时光久远,一刹那九百生灭,一瞬间万千往生,这十年间,只怕在看什么都一样的妙一那里,再大的事也是无从打捞的。再说,近来她才知道,事发当晚妙一在距祁连县城三十里之遥的阿柔大寺做小工,不在场,也未必知道更多的。邵瑾犹豫再三,终究没有提起。
“听松波说,您在国外还待过几年?”邵瑾随口问道。
妙一说:“是的,在加拿大多伦多待过两年。那里的湛山精舍建下院,去做了一阵子小工。”
邵瑾无数次想象过见到妙一后会说些什么。她原以为自己会毫不迟疑地通过妙一,来和松涛的最后一刻相遇;她以为她可以站在妙一面前,平静地问出那句“为什么”。而在她的想象中,妙一知道所有的答案,他的回答将比松涛的回答更可信赖……而当她真的站在了妙一面前,才发现生命中被时光带走的那部分,包括一部分自我,再也找不回来了。遗忘是座避难所。她在心里冷酷又清醒地告诉自己,答案不重要了,没有答案,也没人知道什么答案。
好在很快范松波就过来请妙一去餐厅吃饭。三人落座,没有酒,邵瑾又起身倒了茶来,以茶代酒。虽都是素菜,却也大小碟子摆了六七道。松波对妙一带来的肉火烧赞不绝口。邵瑾先是不肯吃,松波说,没事的,我和小观还在他面前啃过猪蹄呢。邵瑾这才拿了一小块肉火烧吃起来,果然好吃的。妙一却吃得很少,吃了一个素包子,每道菜搛了一两筷子,就不再吃了。他喝着茶,含笑看着松波和邵瑾吃。松波问妙一,小观知道你回来了吗?妙一说,已经通过电话,小观最近欠安,所以明儿一早我就过去看看他。松波停下筷子,叹了口气,说,你去了,就好了。妙一却只是说,一切随缘。
邵瑾见妙一说小观欠安,松波却没问问是怎么回事,便猜小观大约不过是旧症又犯了,这些年,想必他也是时好时坏的。那年松涛搬去他家照顾他时,是他病得最重的时候。眨眼松涛都过世十年了,他还活着,人世间的苦,看来他还没有吃完。
饭毕,三个人又坐到客厅喝茶。说话间,邵瑾想起来,那日在禅修会场,最后进来一个陪妙境的人,可不就是妙一。一问,果然是。邵瑾便掩口笑。妙一也笑。邵瑾问妙一,怎么去了却不参加他们的活动。妙一说,我是去干活的,茶馆烘焙间的炉子不好用了,那日去修了下。他又问邵瑾是不是常常参加禅修活动的,倘若是,红岛太远了,他倒知道不少城里的禅修会所。邵瑾看了松波一眼,说偶然碰见,便进去听了下,平时忙,并没有时间的。不过妙境法师的琴声,倘若有机会,还想再去听一听。妙一沉默了一会后,说妙境法师远游,恐怕一时无缘聆听他的琴声了。邵瑾“哦”了一声,想了想,问红岛那个禅修会的会费大约是多少。妙一说一般也没个定数,出多少的都有。邵瑾问多能到多少,妙一说,有出几千的,有出几万的,也有出十几万、几十万的,多少都有,各随其心。邵瑾听了,不免有些难为情,心想难怪慧如不肯收她那红包呢。接着妙一便介绍起城里各种禅修会所来,原来也是以群分的,各式各样。这晚,妙一又就这个话题聊了半个多小时才起身告辞,改变了他最初留给邵瑾的不善言谈的印象。
妙一不肯让范松波开车送他回旅馆,坚持要走到南坡山顶去坐地铁,松波便陪他往山顶走去。两人走在人行道上,抬眼望,穿过路灯伞一样罩下来的昏黄的光,一个又大又圆的惨白月亮挂在山顶上。两人望着月走到山顶,月亮却又到了山脚下的海面上。妙一让松波转回,笑说送客不过虎溪。两人于是就在山顶作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