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定方的神情从困惑变成了深思。他了解自己这个大徒弟。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心里的在意就越深。当年他母亲过世,他在灵堂里守了七天七夜,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微笑,把前来吊唁的人都吓得不轻。那之后苏定方花了三年时间,才确认这个徒弟的心里住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一个温文尔雅、光风霁月,另一个他至今不敢深想。
“海龙,”苏定方斟酌着开口,“你说的那个‘她’,可是清虚峰新收的那个小丫头?入门大典上唱歌的那个?”
聂海龙重新端起碗,用筷子拨了拨碗里剩下的抄手,“她叫巴宝贝。”
他没回答是不是,但他记住了她的名字。
苏定方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觉得今天这茶不够凉。
孙不二还想再说什么,被身旁的传功长老一把拽住袖子拉了回来。传功长老给了他一个“别找死”的眼神,孙不二虽然脾气火爆,到底不是傻子,闭上嘴悻悻坐下了。
议事殿的门在这时被人敲响。
“进来。”苏定方如释重负地说。
门推开,走进来的是丹峰首席弟子林风眠。此人生的白白净净,穿一身淡青色的长衫,手里捧着一摞账本,笑容温和得像三月的春风。宗门里所有人都知道,林风眠的笑容越温和,越要小心——上一次他这么笑的时候,把魔界的药材价格炒高了三倍,转头又以三倍价格卖回给魔族,净赚了八万灵石。
“掌门师伯,这是本月的丹峰收支明细。”林风眠将账本放在桌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聂海龙手里的青瓷碗,笑容不变,“大师兄也在。这碗抄手看着不错,哪家铺子买的?”
聂海龙抬头看他,语气平淡:“清虚峰厨房。”
苏定方的茶盏差点脱手。
林风眠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对聂海龙感兴趣的那种亮,而是嗅到商机的那种亮。他拉了把椅子坐下,翻开账本,嘴里却说着完全不相关的话:“清虚峰的厨房?那不就是巴师妹掌勺的吗?听说她前天在剑窟煮火锅,昨天在清虚峰底下支了个摊子免费发酸梅汤,今天已经有十几个弟子自发去给她劈柴挑水了。”
苏定方觉得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她到底想干什么?”
“不好说。”林风眠低头翻了一页账本,像是在盘算什么,“不过有趣的是,她发酸梅汤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喝了我的汤,就是火锅小分队的预备队员,下回摆锅第一个通知你。’现在清虚峰的山道上已经有人在排队了,听说最前面的那个是内门弟子张铁柱,他从昨晚亥时就开始排了。”
苏定方:“……”
孙不二:“……”
传功长老:“……”
只有聂海龙的嘴角微微扬起,随即被他用碗沿挡住了。他把碗里最后一颗抄手吃完,将碗筷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用帕子擦了手。
苏定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他堂堂天衍宗掌门,当年以一己之力对抗三大魔君围攻,眉头都没皱一下。此刻却被一个小丫头的火锅搅得心神不宁。他挥了挥手,“此事容后再议。海龙留下,其余人先退。”
长老们鱼贯而出。孙不二走的时候还在嘀咕什么,传功长老捂着耳朵把他拖走了。林风眠是最后一个离开的,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聂海龙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