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苦笑一声:「我若骂他一句,旁人反倒要说我为老不尊,挡了年轻人的路。这世道,心善就是蠢,重情义就是傻,怪我丝毫没有藏私,全当他是半个子侄,唉……」
定光默然。
当师徒反目成了能耐,信义崩塌成了常态,人与人间再无半分信任,人人自危,人人提防,把身边人都当对手防着……
这日日相伴的猜忌与凉薄,难道不是浸骨的苦吗?
……
这日,定光又路过一条长街,遇上一户大户人家出殡。
送葬的队伍排了半条街,纸人纸马金山银山,吹吹打打热闹非凡,孝子贤孙们走在队伍最前面,脸上却一滴眼泪也无,反倒时不时整理仪容。
围观的百姓啧啧称羡,都说「老人家好福气,死後这麽风光」。
可定光听街坊私下议论,老人生前卧病在床三年,几个子女互相推诿,谁也不肯伺候,老人饿得皮包骨头,走的时候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如今丧事这麽风光,不过是做给旁人看,博个「孝子」的名声,顺便争家产。
定光看去,只见棺木缓缓走过长街,锣鼓喧天,笑语欢声,竟比娶亲还热闹。
他心中一叹。
生前薄情寡义,死後大讲排场。
生离死别已是苦,而当丧礼成了攀比的排场,连最後一点对生命的敬畏都被虚荣碾碎,这便是连死亡都不得清净的虚妄之苦。
……
一路走来,他不再急於赶路,而是沿着市井阡陌慢行,目睹了一桩桩颠倒是非下的无明之苦,眼底的悲悯越来越沉。
起初他只觉得苦,众生陷在无明里,以恶为善,颠倒是非,在泥沼里打滚却以为身在极乐,这是何等悲凉苦楚?
可走着,看着,他又逐渐发现了另一层滋味。
譬如那个救助麻雀的女孩,纵使身在地狱,眼中仍藏着一点压不住的本真微光。
又或是他路过的一处私塾。
白日里,教书的老先生领着学童念「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教他们如何争抢,如何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