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到福佑寺的时候,宫人们正轮流守着小六。这几日谁也不敢合眼,个个眼眶乌青发黑,衣裳被汗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湿,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殿内弥漫着药气、汗气和烛火气混在一处的味道,闷得人透不过气来。
小六依旧是浑身滚烫,人事不省,小小一个陷在锦缎被褥里,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脸,被烧得通红。
尽管这么多人围着,药一碗接一碗地灌下去,参汤一勺接一勺地喂进来,昨夜里小六还是几度没了呼吸。
好几次,他胸口好半天都不见起伏,安嬷嬷吓得魂飞魄散,扑过去趴在他胸口听心跳——听不见就发了狠地掐他人中,掐醒了便赶紧灌一口参汤,灌下去又沉沉昏过去……
为了以防万一,安嬷嬷一眼不错地盯着他的胸口,隔一会儿就拿一根羽毛在他鼻尖底下试探。
那羽毛颤巍巍地等着——有时候好半天纹丝不动,安嬷嬷的手便抖得捧不住水碗,眼泪哗哗地往下淌。
可过一会儿,那气息又幽幽地转回来,羽毛轻轻颤抖,虽然微弱,但呼吸到底没有断。
康熙听完安嬷嬷的回话,见她整个人摇摇欲坠,便让人先扶她下去歇息。
他自己则亲自拧了帕子,替小六细细地擦了额头、脖颈、手心脚心,希望能让他舒服一些。
帕子换过三四条,小六的眼皮始终沉沉的,没有半点要睁开的迹象。
康熙又让人将这两日的脉案取来,就着烛火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良久,沉默地将纸页搁回案头,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叩了叩。
“皇上,六阿哥的痘……还没有发出来,实在凶险。臣等……实在无能为力了。”太医院院正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不敢抬起来。
康熙只觉胸口堵了一团东西,沉甸甸地压着。这群庸医……他猛地起身,拂袖出了内殿,大步走进福佑寺正殿。
殿内光线昏暗,供台上的烛火跳了两跳。他将太子抄写的《药师经》供上去,双手合十站了片刻,殿外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经幡猎猎作响。
他一转身,便听见有人来报:大阿哥派人送东西来了,宫里几位阿哥挂念六阿哥,各有物件捎带,都在外头候着。
康熙把那些东西挨个看了一遍——药材、手串、牛肉干、铜镀金的小童子风扇,每一样都搁在托盘里,摆得整整齐齐。
他指腹在某串檀木珠子上停了一瞬,又拿起那只小风扇端详了片刻,上头的小童子笑容憨态可掬——但是没有他们家小六可爱。
康熙喉头微微动了一下,一挥手,让人把东西带进内殿去。
康熙走到殿外,负手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宫墙上的琉璃瓦映着一片冷白的月光,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他们也算是有心了。”
李德全弓着腰上前一步,“阿哥们手足情深,都是皇上您教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