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四十八章无从落笔

作者:美知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连日来我一直坚持写日记记录工作日常,可唯独今日,心力交瘁,提笔沉重,久久落不下字。

就在深夜静谧之时,腰间传呼机突然滴滴作响,刺耳的声音划破深夜寂静。

我心头一紧,第一反应便是乡镇突发紧急工作、夜里突发计生隐患、村里出现临时状况。我立刻披衣起身,匆匆回拨电话,心里紧绷着一根弦。

可电话接通,朱玲的声音传来,没有工作紧急,只有一桩意外又唏嘘的私事,让我本就纷乱复杂的心境,彻底沉了下去。

朱玲告诉我,她最近接连偶遇了我的远房表妹贾姑娘,前后两次见面,每一次都让她心里酸涩难平。

第一次相遇,是在清流镇赶场天。乡镇赶场人头攒动,市井热闹喧嚣,人人忙着买卖物资、置办家用。朱玲在街口副食店门口撞见了贾姑娘。

几年不见,贾姑娘苍老憔悴得让人不敢认。曾经清秀灵动的姑娘,被岁月和生活磨得满脸疲惫、神色暗淡。她手里提着半袋廉价土豆,身边站着沉默木讷的丈夫,怀里紧紧抱着年幼的小女儿,一身旧衣洗得发白,浑身都是底层生活的窘迫与拮据。

两人猝然相逢,猝不及防。贾姑娘眼神躲闪、局促不安,不敢多言,不敢深聊,简单两句寒暄过后,便匆匆低头离去,仿佛刻意躲避故人、躲避过往、躲避曾经鲜活自由的自己。

第二次见面,是前几日走亲戚途中,四下无人,周遭安静,贾姑娘才终于放下拘谨,拉住朱玲悄悄倾诉心事。几句闲谈,满纸委屈,尽数是生活的苦楚、婚姻的无奈、命运的身不由己。

听完她的讲述,我终于彻底明白。表妹看似是年少浅薄,实则根源根深蒂固——就是大山深处代代相传、牢不可破的重男轻女、养儿防老的老旧观念。我知道,贾表妹是希望我给当地计生办的同事们打个招呼,给她说情,照顾一下。可我怎么说得出口呢?

这和今日茅坪三户超生农户的执念,一模一样,如出一辙。

贾姑娘嫁入深山婆家之后,婆家满心盼男丁、盼香火、盼养老依靠。她接连生下两个女儿,早已耗尽身体、熬尽心力,婆家依旧不肯罢休,日日念叨无人传家、老无所依,执意逼她追生三胎。

婆家家境本就贫寒,土地薄收、收入微薄,当年生下二孩时已是违规超生,欠下的罚款多年无力清偿,至今挂账未结。家里本就负债累累、家徒四壁,如今依旧逼着她再度妊娠,赌命一般想要拼一个男孩。

明知违规、明知贫困、明知压力如山,依旧要生。

因为在山里人的世界里,没有编制、没有退休金、没有养老保障,土地是唯一依托,儿子是唯一底气。他们怕老来无人管、怕晚年无依靠、怕百年无人送终。为了这一份虚无的养老安稳,他们甘愿背负罚款、背负贫困、背负生活重压,甘愿让一代又一代子女困在深山穷循环里。

贾姑娘一家的挣扎,就是茅坪所有超生家庭的缩影。

村主任小舅子笃定交钱即可了事,贫寒农户拼死也要追生男孩,人情邻里想方设法求情变通,老文主任为了经费与稳定选择柔性退让,上级政策要求刚性从严、绝不松动。

一边是铁的政策、严的纪律、自上而下的考核与规矩。

一边是穷山僻壤的生存无奈、底层百姓的认知局限、千年民俗的根深蒂固。

一边是新时代乡镇发展的宏大蓝图。

一边是旧山村脱不开身的贫困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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