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船遇故知:二十一年同窗再相逢
入秋之后,中河的水势渐渐稳了下来。连日几场夜雨洗尽盛夏残余的燥热,江风一吹,便有了清清浅浅的凉意。每周一的清晨,我照例搭乘早班客船从水路返回罗家坝上班。江上晨雾氤氲,水汽沉沉,远山含黛,河水缓缓东流,船身破开粼粼波光,晃晃悠悠,节奏缓慢而安稳。
船上大多是往返乡镇赶场、办事、务工的乡里人,人声嘈杂,乡音缭绕。我素来喜欢在船上偷得片刻清闲,远离办公室的台账、报表、迎检、会议,暂时卸下基层工作的满身疲惫。这天清晨,我靠在船舷边,避开喧闹人群,独自沉浸在手中的《小说选刊》里,字字入心,看得专注投入,几乎忘了身在行船之上、奔波途中。
就在我全心阅读、与世隔绝一般的时候,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熟悉又久违的呼喊,清晰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猛地抬头,顺着声音望去。
此时客船刚好途经中途渡口,船身缓缓靠岸,岸边石阶上走下来两道熟悉的身影。喊我的人,是老杨。
如今的老杨,已是古楼乡的乡长。一身朴素正装,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步履沉稳,气质端稳,一副标准乡镇领导的模样。跟在他身后的,是老岳。
老岳是个体户,多年前我在仙姑镇下乡工作时曾与他有过一面之缘。这些年来,他一直扎根乡土,专营猪饲料生意,常年奔走各村各户,熟稔农村行情、深谙乡民需求。他的老家就在罗家坝二村岳家坡,看他一身朴素装束、风尘仆仆的样子,应该是刚从岳家坡老家下山,顺路搭乘早班船进城返镇。
目光交汇的瞬间,心底骤然涌上一股温热的感慨。
我与老杨、老岳,都是罗家坝中学同届高中同学。少年同窗,青涩朝夕,一别便是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光阴流水匆匆,足以让少年白头、让世事翻覆、让人生境遇天差地别。多年风雨磨砺,各自奔波前程,久未碰面、杳少音讯。可就在对视的一刹那,岁月的隔阂瞬间消融,眉眼轮廓、气质底色依旧熟悉,一眼便能认出彼此。
船客纷纷登船,我们三人顺势挤在一处空位坐下,旧友重逢,话题自然而然铺展开来,年少往事、半生奔波、当下境遇,一一娓娓道来。
老杨率先打开话匣,缓缓讲起自己这二十余年的人生打拼路。
高中毕业那年,他和大多数大山学子一样,没能走出深山,回到古楼乡老家。年少不甘平庸,他从最基层的村小代课老师做起,守着深山学堂,教书育人,默默扎根乡土。后来乡镇公开招聘干部,他凭着踏实肯干、勤学善思,顺利考入乡政府,正式踏入基层体制。
自此一步一个脚印,从普通干事、副乡长、党委副书记,一路磨砺、层层提拔,最终坐上古楼乡乡长的位置。整整十五年,他坚守在古楼高山片区。那里山高路远、条件艰苦、人烟稀疏、工作繁重,寒暑往来、风雨无阻,扎根高山造福一方百姓,默默熬过人世间最清苦的岁月。
而今苦尽甘来,组织调整调动,他终于调下山乡,即将赴任清流镇人大**,落实正科级待遇。
说起此番调动,老杨感慨万千。
下山,是他多年的心愿。告别高寒偏远的高山乡镇,告别常年爬坡上坎、昼夜值守的艰苦日子,工作环境、生活条件、工作压力都大幅改善,肩上担子轻了大半,也算半生奔波、终得安稳。
但他言语间,也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遗憾。
深耕基层十五年,踏实肯干、任劳任怨,政绩扎实、口碑良好,终究没能跨过乡镇党委书记那一道坎。半生仕途拼搏,止步乡长,未能再进一步。他言语淡然,不知往后年岁,是否还有进阶机缘。但他也看得通透,半生苦寒磨砺,能平安下山、安稳任职,已是莫大眷顾。
听完他半生沉浮,我由衷为老同学高兴,真心祝贺他顺利下山、脱离苦寒,也期许他来日精进不止、仕途顺遂,未来能有更大作为,造福一方乡土,也为我们马伏山、罗家坝这片故土争光添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