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算学题目,王明远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了,周老太傅却能抱着几张草纸,追着他问上一整日。
那时候王明远只以为,这个老人是真的喜欢学问,直到今日他才明白……周老太傅不止是在为自己学。
他是在跟时间抢,他想在自己还能看得懂、还能分辨对错的时候,替后来的人把这条路多走几步,多实验几步。
信上的内容还在继续。
“……明远,你聪慧,能看到很多旁人看不到的东西。可也正因如此,老夫最担心的便是你走得太快。”
“天下之事,不会因为道理正确,便立刻有人赞同。
旧屋漏雨,人人都知道该修,可真要拆梁换瓦时,住在屋里的人还是会害怕。
有人怕屋塌,有人舍不得旧瓦,也有人靠着那根烂梁吃饭。”
“所以,做事不能只凭一腔热血。”
“能快时要快,不能快时便慢一些。若路若太险,就先摸清脚下的石头,再一步一步走过去。”
“可慢,不代表不走。稳,也不代表退。
真正难的,从来不是知道前面有路,而是在所有人都说此路不通时,仍愿意迈出第一步!”
王明远看到这里,嘴唇已然紧紧抿在一起。
这几句话,既像是叮嘱,也像是周老太傅对自己一生的总结。
老人这一生,守过旧制,如今也变过旧制。
他知道礼法的重要,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礼法若不能庇护百姓,最终便会变成束缚百姓的绳索。
他不是要把过去的一切全部砸烂,他只是想让这座已经走了上百年的朝廷,继续往前走,哪怕……只往前一步!
信纸上的字迹在这里略微停顿了一下,下一行的落笔,比先前又轻了几分。
“……老夫与你相识多年,也知道你身上有许多旁人不曾有的见识。”
“你能从一条河想到千里河道,能从一亩田想到天下粮仓,能从一门火炮想到整个边关,也能从几个孩童的课本,想到大雍十年、二十年以后的模样。”
“老夫曾经问过你,这些东西究竟是从何处学来。你说有些来自海外杂书,有些来自前人的残篇,还有一些,是你自己在一次次试验中想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