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知道姬师爷一直让人在山里寻东西,每每在密室见完人,出来都是脚步虚浮、心事重重的模样,定是一直没寻到。
这回,他瞧着总算是有眉目了。
孙掌柜闻言深以为然,丢下一句好好看着铺子,拔脚就去寻姬师爷。
而姬师爷此时,刚到魏宅。
平日里华服体面的东家,轻手轻脚从东南狭窄的角门挤进去,沿夹道贴边摸黑走,经过后厨房,闻到一股蒸鱼味。
绕过一口水井,模模糊糊看到婆子们住的倒座房,再从打盹的守门老仆身旁经过,入月洞门,就见前院天井里,摆了张彭牙四方桌,魏鹏举正一人端坐桌前用饭。
魏鹏举胖人怕热,天井里早早搭起了粗篾凉棚,正厅檐下挂了两盏篾骨纸灯笼,只点了一盏,灯火昏黄朦胧。
初夏的夜风吹得灯笼摇摇晃晃,一地的灯影被凉棚筛得细碎。
方桌上摆了一盘红烧鲫鱼,一盘糟溜白鱼片,一碗酥炸小河虾,一碟酥炸小银鱼。
魏鹏举正用竹筷,将红烧鲫鱼的刺,一根一根拨弄出来。
鱼肉挑完刺,放入红亮酱汁里蘸一蘸,递到唇边抿一抿,再吞入口中。
他素来喜欢吃鱼,也喜欢挑刺。
魏鹏举一直觉得,自己就像一条郁郁不得志的鲫鱼,被浑身的刺拦在升迁之外,待他挑完刺,便能鱼跃龙门。
从泥里刨食的土鱼,跃升成赤金点额的贵鲤。
这一根根鱼刺,就是一个个阻碍,一道道门槛,得用心剔除。
姬师爷缓步走近,垂头躬身,低低唤了声:“老爷。”
在铺里趾高气扬的东家,在知县面前低眉顺眼。
魏鹏举没有回应,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
昏黄的灯火来回摇晃,照出魏鹏举专注吃鱼的神情,映出几分虔诚,也晃出几分阴冷。
姬师爷悄悄抬眼看去,鲫鱼的浑浊鱼眼外翻,正对自己,鱼肚被完全剖开,腹中尖刺根根分明。
“老爷。”姬师爷扬声再唤,而后恭敬埋头,声调里多了几分惧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