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伸向陈默腋下的油布包。陈默没躲。他把左袖一抖,那盏白灯滑到手里,灯口斜过去,正对着那人的脸。灯是凉的,火是冷的,一点热气都不带。年轻人的手停在半空,忽然缩了回去,像被什么咬了一下——跟他那一日在灯渡小巷里,是一模一样地缩回去。他退了一步,脚在石头上顿了一下,脸白了半格。
"许家的灯。"青袍说,"守灯人一脉,借给人的灯,不收回。你提着它,你就还在账上。这一点,你清楚。"
陈默清楚。他把白灯收回袖里,袖口按了按。他也清楚,袖里这一盏,是他今夜留下来的一根线。
他把油布包从腋下取下来,托在手掌上。
他没有递给谁。他蹲下去,把包搁在脚边一块平石上,一层一层揭油布,把那一卷纸露出来。纸在夜风里发硬,边角起了毛。他抽出两尺,摊平,摊到断口。
断口那一段槽,末尾压着半个灯印,压得极浅。
他把左手摊开,掌心朝下,悬在那半个灯印上头。
"你做什么。"青袍说。
"我问过一个人。"陈默说,"接,不是挖。"
掌心的那一路火,落下去。
纸没有烧。火在纸面上走了一圈,走到断口,那半个灯印里头,忽然起了一道极淡的压痕。压痕很浅,只压出一道边,可它是新的。第二十七段后头,长出了半截。
青袍一声不响。
垭口南头那一杆火,猛地矮了半寸。
托杆的年轻人脸都变了,把杆抱在怀里,退到青袍背后。另一个守火的人,把手里那捆灯往地上按住,怕它出声。攥账条的记账人,指头一松,账条滑落半根,他也没去捡。
青袍不看那点火了。他看的是陈默的手,看的是那半截新槽。他的喉动了动,半天才挤出四个字。
"你自己接了。"
"嗯。"陈默说,"这半截,算我接的。"
他没把话往下说。他心里有一笔账,自己算着:这卷路,本该到井。三十一年前那个人,背它背到垭口,卸下来。卸,是怕过了口子,路上了账,要人还。他不怕。他这身骨头,本来就是替一条路立着的——路上缺的那一截,总得有人的骨头补上去。
他把纸重新卷起来,用油布裹好,绳结照着原来的样子,一圈一圈盘回去,盘到最后一圈,绕紧了,打了个结。他站起身,把那包背到背上。
过了垭口,路要入账。入了账的路,是要人还的。
"要人还"这三个字,他掂过。他也掂过另一条路:把油布包搁回石头底下,埋回去。埋回去,这条路就还是一截断的,谁都接不上;殿主松一口气,灯房接着写"往北查,无",那个人接着挂在灯渡后房,等一个不会来的人。他蹲下的时候,这个念头在手里转了半圈。他把那块石头看了一眼——石头干干净净,还在原处——站起来时,念头已经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