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拾屋子的时候,李柏从柜子底翻出一本最旧的错因本。那是他刚来明远头半年写的,纸边发黄,封皮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试行"俩字。他翻了两页,那时候他手把手教每个孩子标错因,一个一个改,红笔蓝笔绿笔都替他们标到位,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让田柯他们自己教、自己讲、自己翻车还记下来。
苏敏凑过来,手指点着那行歪字:"你那时候字比现在还丑。"李柏说:"那时候急,怕孩子跟不上。"苏敏说:"现在也急,急得不一样。以前急他们不会,现在急他们离了你转不动。"李柏抬眼看了她一下,没接,把旧本子小心放回柜子,跟新的一摞并排。一本黄,一本白,像这条路刚走和走到现在的俩脚印。
他顺手把改好的流程图第七版用磁铁贴冰箱上,想了想又摘下来,折好塞进错因本里——留给下一个用这屋的人看也行,不浪费。苏敏看他折图,笑:"你连留给陌生人都安排好了。"李柏说:"指不定谁用得上。"苏敏说:"行,你这人,轴得周到。"
收拾完,两人坐在纸箱上歇了会儿。苏敏靠着他的肩,没说话,手指在箱沿上划。李柏把教师公寓的钥匙搁茶几上,想起第一年搬进来,钥匙是刘校亲手给的,说"小李你先住着,离操场近,晨练方便"。一年过去,钥匙磨得发亮,明年回来,它还在这茶几上等着。苏敏瞥见钥匙,说:"你搁那干啥,又不开门。"李柏说:"看着顺眼。"苏敏笑:"你这人,连把钥匙都舍不得收。"
李柏把田柯他们攒的那摞小票纸也理了,订书钉锈的换了新的,放进错因本旁边。苏敏看那五颜六色的一沓,说:"这破纸你也带?"李柏说:"带着,到时候给田柯他们看,省得他们忘本。"苏敏说:"你倒记仇,钉墙上还不够,还带回家。"李柏说:"不是记仇,是记路。"苏敏没听懂,也没追问——她知道李柏这人,有些话得他自己想通了才说。
她起身去厨房关窗,回头说:"回石家庄我妈肯定又擀面,你到时候别光看着。"李柏说:"看也帮忙。"苏敏说:"你帮得上啥,切个葱都能切到手。"李柏说:"那就不切。"苏敏笑出声:"你就嘴硬。"
晚上李柏坐在桌前,系统在这个时候叮了一声。他以为是平常的结算,没想到弹出来一长串。
系统提示:"学期外溢结算——本学期方法经区本资料、借班公开课、离职教师携带三种路径外溢,覆盖学校逾四十所,学生逾两万。本次结算:本学期+1400。"
系统提示:"lv.6进度:40000/200000。"
苏敏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他发呆,说:"又发呆呢?想啥呢?"
李柏说:"在想田柯他们,现在能讲题了,算不算站住了。"
苏敏在他旁边坐下,头发上的水珠滴在他手背上,凉的:"这还不明白?就是你不在,你那套东西也得活着。就像咱回石家庄,这屋空着,可你教的孩子还在明远长着,对吧。"
李柏愣了下。苏敏这话,倒在点上。
他说:"你比我会说。"
苏敏笑:"它那是机器,我是你媳妇……"她说一半,自己先笑了,"没领证呢,说早了。"
李柏说:"记着。"
苏敏说:"记什么?"
李柏说:"记着回来说。"
苏敏拿毛巾抽了他一下,没真抽疼。
第二天清早,他们锁了教师公寓的门。苏敏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贴了窗花的玻璃:"去年这时候还在石家庄,今年从这屋走。明年呢?"
李柏说:"明年还从这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