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问题。"周秉钧没等他答,"就算排得过来,谁盯?你今天能跑城东,明天能跑城西,后天呢?三十多所学校都拿了模板,你一个人一家一家跑,跑到哪天算完?"
李柏能说什么?这两句他一句都驳不倒。人家不是来找茬的,是拿算盘珠子一颗一颗摆给他看。
"第三个。"周秉钧把牛皮纸袋换到另一只手,"家长不看你本子上写了什么。普高那道线摆着,差一分就过去另一边。你跟他说'我们记下了他卡在第三步',他问你一句'那能不能上',你怎么答?"
李柏没答。
说实话他有点想笑,又笑不出来。这三问,头一问他自己在城东就想过了,第二问苏敏昨晚刚拿话点过他,第三问更狠——他连反驳的材料都没有。
"我看了你那本子,好。"周秉钧说,"真话。我干这行二十六年,看过的学情档案能堆一屋子,能写到'昨天没睡够'这一层的,没几本。可李老师,它得靠一个李柏盯着。普通学校的孩子没有李柏怎么办?"
这句出来,屋里谁也没接。
"我八二年从县里考出来的。"周秉钧忽然补了一句,没头没尾,"我们那届两个班,一百零七个人,考上中专中师的,九个。剩下的回家种地、进厂、去南方打工。我命好,考上了。"他拍了拍那个牛皮纸袋,"我干这行二十六年,见不得有人拿'过程好看'四个字,把孩子那九分之一给糊弄过去。分层是难听,可它至少先把能考的那拨人挑出来送出去。李老师,我不是跟您过不去,我是见过没被挑出来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谷岳在窗台上把茶缸转了半圈,难得没损人。刘校搓了搓手,刚要打太极,被周秉钧摆手拦了:"校长别忙,我不听汇报。"
李柏看着后墙那四十六张纸,心里那点不服气其实已经没了。为啥?因为人家说得对。头一问,四百多人怎么排,他昨天在城东就被康组长那句"排不过来,也印不起"顶过一回,到这会儿也没想出更好的答法。第二问更实在,三十多所学校,他一个人跑,跑到放假也跑不完。
第三问最不好接。家长要的是一句"能不能上",他手里攥着一摞写着"卡在第三步"的本子,这话怎么答都像绕。李柏心里盘算了一下:绕就绕吧,先一家一家跑,跑出个样子来,比站这儿跟他掰扯强。跟周秉钧辩赢了没用,人家要的本来就不是他服气。
"那我一家一家去。"李柏说。
周秉钧愣了一下:"一家一家去?"
"跑得动就跑。"李柏说,"跑不动,就让他们自己跑。今天城东那节,是康组长自己重上的,我没进教室。"
这话不硬,也不漂亮,就是把昨天干过的事说了一遍。周秉钧听了没评价,低头把牛皮纸袋打开,抽出一张纸放在讲台上——验收表的复印件,跟刘校昨天给李柏那张一个样,"过程与做法"那栏还是空着,半截断在纸边上。
"下周我还来。"他说,"看数。李老师,我不是不信你那本子。我是干这行的,得对那些没有李柏的孩子负责。不看过程看结果,不是跟谁过不去。"
刘校追到楼梯口送了两步,回来抹了把脸:"这个嘛……这位是真认死理。"他在屋里转了半圈,搓着手又开口,"董事会那边上礼拜还问,试点投了这些钱,拿什么数回话。我跟他们说再研究研究,人家今天把话摆桌上了。"谷岳把茶缸往桌上一墩:"摆桌上就对了。你倒是想护着,护得住吗?他那三问,你替李柏答一句试试。"刘校张了张嘴,没答上来,末了憋出一句:"那……咱们再研究研究。"谷岳哼了一声,端着缸子走了。
系统提示:"三问,一问没答上。挺舒坦?"
"不舒坦。"李柏在心里回了一句。
系统提示:"知道不舒坦就成。别装没听见,往后这种问题,一天比一天多。"
"……行,我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