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汉,”海瑞说,“这图谁教你的?”
老汉抬头看见是海瑞,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自己琢磨的。年轻时候在济宁府修过河堤,跟着工头学过看土方。翻地跟修堤一样,土要一层一层翻,不能乱。”
海瑞点了点头,站起身,看着田里干活的流民。八个人一组,动作不快,但很稳。扶犁的走在最前面,犁头翻开黑褐色的土块,后面的人用锄头把土块打碎,再后面的人用脚把碎土踩平。翻过的地一垄一垄地排开,垄沟笔直,垄背均匀,像是用尺子量出来的。
“翻一亩地要几个人干一天?”海瑞问。
“三个人。一人扶犁,两人碎土。老汉我算过,八个人一天能翻两亩半。”
海瑞在心里算了算——八十一人,分十组,每天能翻二十五亩。翻完西南乡的流民地,大概还要十天。十天之后,春耕开始,地就能种了。种下去了,人就不走了。
他站在田埂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对老汉喊了一句:“老汉,翻地的时候把犁头调浅一些。冻土翻深了,开春化不透。”
老汉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好。听郎中的。”
戌时,兖州府衙档房。
海瑞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开春清丈推进的详细计划。他把两路并进的进度重新核对了一遍——赵存往东推,正月二十五动身,二月初十之前到孔林东侧与孙茂会合;孙茂往南推,二月初十之前量完南侧三里,转入西侧。两路会合之后,统一编册,报兖州府衙核验。核验完了,册子归档,等秋后归田佃户的种子和口粮发下去,再议明年的事。
他拿起计划又看了一遍,在末尾添了一行字:“以上各步,每日行程二十里,不得催逼民夫,不得收受馈赠。每组设记册一人、丈量二人、绘图一人,分工明确。以工代赈事由王国光总领,赵存、孙茂各带一队,继续推进。”
写完了,他把计划折好放进信封,搁在案角。王国光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茶,在对面坐下。“郎中,今儿预勘的时候,赵存从西南乡传回消息,说路上碰见几个济南府来的流民。流民说,济南府那边没人牵头搞以工代赈,地翻不下去,人还在往南走。问兖州这边能不能收。”
海瑞端起茶碗的手停了一下。“济南府来的流民?多少人?”
“十几户,四十多人。拖家带口的,从济南府北边往南走,走了三天到兖州境内。”
海瑞把茶碗放下,沉默了一会儿。“收。报兖州府衙安置。每人每日给粮半斤,暂留村头破庙。愿意参加以工代赈的,编入翻地队。愿意留兖州佃田的,登记造册。不愿意留的,开春之后劝其归乡。”
王国光点了点头,提笔记了。他放下笔,想起一件事。“郎中,济南府那边没人牵头,流民才会往南走。要不要写封信给济南府衙,让他们也搞以工代赈?”
海瑞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写。明儿就写。以工代赈的细则抄一份送济南府衙。他们照办就行。”
王国光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海瑞独自坐在档房里,把茶碗里的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翻开《大明律》,继续读。
亥时,古北口烽燧。
朱承恩坐在炭盆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炭条,在记录册上写字。今天正月二十五,山下的村子送来了信——说修路的民夫队已经编好了,各烽燧报名的兵士二月初一下山,到古北口集合。朱承恩把信看了两遍,在记录册上写道:“正月二十五,晴,无风,敌情无。修路二月初一动工,届时下山,到古北口集合。烽燧交接事宜已备。”
写完了,他合上册子,往炭盆里添了一根柴。刘大柱从外面进来,手里提着一壶热水,倒了两碗。“小朱,山下的信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