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二年二月初五,卯时,兖州府孔林南侧。
海瑞和王国光沿着孔林南侧的田埂往东走。二月的风比正月里软了些,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割肉。田埂两旁的麦苗已经返青了,绿油油地铺在灰褐色的土地上,像是谁在冬天里撒了一层绿粉。走了大约两里地,路渐渐窄了,田埂尽头出现了一片荒地——杂草丛生,枯黄的苇秆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中间夹着几块歪歪斜斜的木牌。
“这片地有多少亩?”海瑞站在荒地边上问。
“大约四十亩。荒了三年了。”王国光翻开册子,“旧档上记的是‘孔府祭田’,但佃户说这块地从来没种过。三年前孔府长史想把这片地改成桑田,种了两年桑树,桑树死了大半,地就荒了。”
海瑞蹲下来,伸手拨了拨地头的枯草。草根底下是黑褐色的土,湿润松软,土质不差。他掰了一块土在手里捏了捏,土块碎成细末,指尖上留下一层深色的泥痕。“土是好的。荒了三年,肥力攒着没用。翻一遍就能种。”
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弓步尺,量了量荒地的四至。量完了,对王国光说:“记上。孔林南侧荒地四十亩,旧档记‘孔府祭田’,实为荒废三年。土质中上,翻耕后可种。待春耕时组织流民翻地,归入以工代赈。”
王国光提笔记了。两人继续往东走。荒地尽头是一条旧水渠,渠里的水很浅,水面泛着灰绿色的光。渠对面是一片整齐的桑田,桑树修剪得齐整,枝条上已经冒出了细小的芽苞。海瑞站在渠边看了看那片桑田,桑田中间立着一块木牌,牌上写着“孔府桑田”四个字。
“桑田多少亩?”
“清册上记的是一百二十亩。实地量,大约一百五十亩。”王国光翻了翻册子,“多出来的三十亩,是孔府长史三年前从旁边的民田里圈进去的。”
海瑞没有说话。他站在渠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对王国光说:“桑田的事,先不动。桑树是多年生的,动一年两年看不出效果。先把荒地翻了,把民田量清楚。桑田的税则等松江试点之后再议。”
王国光应了一声。两人沿着田埂往回走,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麦苗和泥土的气息。
午时,古北口修路工地。
第一队的进度比预想的慢。从关口往外修到三里外的土坡,前两天进展顺利,路面平整,夯得结实。但今天挖到土坡底下的时候,遇到了麻烦——坡底是一片碎石层,铁锹铲不下去,镐头刨不了几下就卷刃。赵队头蹲在碎石堆旁边看了看,站起来对众人说:“碎石太硬,硬挖费工。先绕过去,从旁边挖一条缓坡,把路面垫高,从碎石上面过。”
朱承恩和吴姓兵士被分到缓坡组。两人抡着镐头在碎石层旁边开挖,刨了半个时辰才挖出一条窄窄的沟。碎石底下是黏土,湿漉漉的,挖出来的土块黏在镐头上甩不掉,得用手往下抠。干了一个上午,缓坡刚挖出一半。赵队头过来看了看,蹲下来用手按了按黏土,摇了摇头。“黏土太湿,夯不实。得掺沙子。下午去关城拉两车沙子来,掺进去再夯。”
朱承恩把镐头搁在地上,坐在碎石堆上歇了口气。他把皮袄脱了搭在灌木丛上,单衣的后背被汗浸透了,风一吹凉飕飕的。吴姓兵士蹲在旁边啃馒头,一边啃一边说:“修路比打仗还难。打仗是拼命,修路是磨命。”
朱承恩嚼着馒头,没有接话。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碎石层,忽然想起在烽燧上放纸鸢那天——纸鸢在天上飘着,线在手里一松一紧的,像是握着什么活的东西。修路跟放纸鸢差不多,线得绷着,松了飞不起来,紧了容易断。得一点一点地磨。
申时,京师内阁值房。
张居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两份急报。一份是海瑞从兖州发来的,写着孔林南侧荒地四十亩,旧档记“孔府祭田”,实为荒废三年,土质中上,待春耕时组织流民翻地。另一份是戚继光从古北口发来的,写着修路第一队遇碎石层,进展放缓,预计工期延长三到五天。末尾附了一句:“碎石层不深,但费工。已令第一队绕行缓坡,从碎石上过。第二队进度正常,第三队备料充足。”
他把两份急报看完,并排放着。海瑞量了荒地,戚继光遇了碎石。两件事都不算大,但都是春天里该有的磕绊。他提笔在私录上写道:
“二月初五,海瑞量孔林南侧荒地四十亩,土质中上,待翻耕。古北口修路第一队遇碎石层,绕行缓坡,工期延三到五天。南北两线各遇小阻,皆可克服。春事渐深,活计渐重。”
写完了,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色灰白,但比腊月里亮了些。院子里的老槐树枝头隐约有了一点绿意,是芽苞在萌动。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端起茶碗喝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