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收有个笨办法,他用了三年:要问一句真的,先问三句假的。
三句假的得是对方答得上来、答起来还有点得意的。人一连答顺了三句,第四句就不容易在嘴上打弯。
“大哥,”他说,“这楼几层?”
“三层。”
“一层住多少人?”
“一百三四吧,满的时候一百五。”
“您在这边几年了?”
那人抬了下下巴:“四年零两个月。第一批。”
答到第三句的时候,他把胳膊底下那个账本换了个夹法,夹得松了些。
“那我再问一句。”陈九斤说,“满四百万走的,最近一个是什么时候走的?”
那人笑了一下,笑得很痛快。
“上个月刚走一个。三号楼的,姓黄,四十来岁,干了两年多。走那天还请我们吃了一顿。”
他答得很顺,细节也全:时间、楼、姓、年纪、干了多久,最后还有一顿饭。
陈九斤的耳朵嗡了一下。
【赎完的都埋在后山。】
那人还在往下说,说那顿饭吃的是什么。陈九斤没有听见后半句。
他脸上什么都没变。他点了点头,说:“那挺好。”
“可不。”那人说,“所以你们别偷懒。”
那人夹着账本往楼里走。走了两步,脚下没由来地顿了半下——他自己也没明白为什么顿,回头往陈九斤这边看了一眼。
陈九斤正低着头拍裤子上的土。
那人往后退了一小步,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