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一片寂静。
就在韩沥的指尖即将离开杯盏的刹那,一只肤色黝黑、布满疤痕与老茧的大手,如阴影般骤然落下,不是抓,而是如同铁铸的镇纸,“砰”一声闷响,将韩沥的整个手背,牢牢压在了冰冷的硬木案几上!
堂中空气瞬间凝固。翡翠虎脸上的笑容一僵。
韩沥的手先是猛地一沉,案几吱嘎作响。但下一瞬,便稳住了。那只手背在姬无夜的巨掌下,仿佛生根,连带着掌心下的青瓷盏,纹丝不动。
姬无夜“咦”了一声,眼中爆发出狩猎般的精光。他并未松开,指力却如潮水般,一层层加重。五成、七成、十成……案几的呻吟声越来越大,韩沥的手背被压得血色尽褪,指节因对抗而捏紧、泛白,仿佛白玉雕成。然而,依旧没有半分颤抖,没有半分下沉。
那薄脆的青瓷盏,夹在两只角力的手掌与坚硬的案几之间,竟安然无恙。
半晌,姬无夜猛地抽回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他盯着韩沥迅速恢复血色的手背,嗤笑道:“魏武卒的披甲门,练的是沙场保命的硬功。你倒好,把一身力气,全憋在这双手上了……为了捏你那几团泥巴?”
韩沥这才缓缓收回手,姿态依旧恭顺,垂目答道:“大将军明鉴。窑火凶险,开窑之时,需以手定乾坤。沥惜命,更惜一窑心血。只得笨拙地练这手上功夫,只为在火边多一分依仗。雕虫小技,贻笑大方。”
“哼。”姬无夜靠回座位,摆了摆手,脸上的狞笑却透出一丝古怪的满意,“练歪了,但也算练出了点意思。失了沙场搏杀的本意,不过……正合你用。”
他最后那句话,声音不高,却让旁边的翡翠虎眼皮微微一跳。
“正合你用”——既是认可这功夫对其“匠人”身份的无害,或许也隐含着另一层意思:这样一双只能守护“泥巴”的手,而无法握紧战剑的手,正合他姬无夜来“用”。
姬无夜对于韩沥的试探暂且满意了,但是他也开始问起了核心事务,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打算如何处置你的青瓷作坊啊?
对此,韩沥无所谓地做出拿出了自己衣服内衬里的东西的动作,示意大将军是否应允。
姬无夜虽然暗中准备着变化,但也点头同意了。
于是韩沥就从一大堆绢簿上抽出了一张,双手交给了姬无夜:此乃成形青瓷后的配方,特献于大将军。
“噢?!”翡翠虎和姬无夜都惊了。
夜风从堂外卷入,吹得烛火摇曳,在姬无夜与翡翠虎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韩沥献上的,不仅仅是一张绢簿,更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两人心底最深处的贪欲与惊涛。
姬无夜的手指粗粝,带着常年握刀的茧子,捏着那张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绢帛。
他的目光如同最挑剔的鉴宝师,又像最警惕的猎人,在韩沥平静无波的脸上和手中的配方之间来回扫视。
青瓷之美、之利,他亲身感受,无比垂涎。但正因为知道其价值,对这“唾手可得”的献礼,才更加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