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侯爷这是……终于瞧见那‘盆’底的花纹了?”
白亦非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手,提起那壶温着的酒,缓缓斟满面前两只玉杯。
酒液澄黄,在月光下荡漾着琥珀般的光泽。
他将其中一杯推向船头方向。
“今日在府,管事忽来问一事。”白亦非端起自己那杯,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杯壁,“说新郑近日,公卿府邸乃至市井街巷,皆盛行一种名为‘厕筹’的净物。以麻沤烂后抄成纸再裁成,价廉洁净。唯我侯府尚未采买,问是否要订。”
他顿了顿,抬眼:“本侯便问,此物从何而来?”
蓑衣客伸手,端起他自己那杯酒,却不饮,只放在鼻端轻嗅。
“自是‘幻梦’所出。”
“是了。”白亦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玉杯落回几面,发出清脆一响,“本侯这才想起细细查问——岂止是厕筹?新郑城中,七成以上的柴炭、六成的米粮转运、近八成的街巷扫撒、乃至破损铁木器具的收换修补……背后,皆有‘幻梦’的影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暗红袍袖拂过案几,那双冰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
“这已不是商贾牟利。这是织了一张网——一张罩住了整座新郑吃喝拉撒、生老病死的网。”
“民生百业,皆入其彀中。”白亦非一字一顿,吐出那个重若千钧的词:
“这,便是治权。”
河风似乎骤然一紧。
蓑衣客端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治权在握,万民依其规而行。”白亦非的声音冷了下去,“再加上他麾下那数万只听他号令的‘工人’……蓑衣客,你告诉我——”
“在这新郑,他韩沥若真想做什么,还有谁能拦?又有何事,是他做不成的?”
长久的沉默。
只有河水潺潺。
良久,蓑衣客才轻轻叹了口气,将那杯一直未饮的酒缓缓倾倒入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