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那时,‘非攻’是做到了,没有主动战争。”韩沥的目光锐利起来,“可‘兼爱’呢?对那些人而言,我们短暂的施予,是仁慈,还是更残忍的嘲讽?让他们尝到一点甜头,再亲眼看着它被夺走,自己重新坠回泥泞?”
荆轲张了张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韩沥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更轻,却像重锤砸在荆轲心上:
“荆轲壮士,你信吗?从千年之前算起,到千年之后,这世上,恐怕都不会再出现我这样的一个人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容苍白:
“我是个异类,变数,这里……”他点了点太阳穴,“脑袋瓜有洞。是个心智长歪了的大贵族。若非我能给当权者带来他们无法拒绝的庞大财富,你今日根本看不到我,也看不到‘幻梦’,更看不到这个在夹缝里勉强能让人喘口气、短暂实践一点点‘兼爱’的地方。”
他身体前倾,目光如炬,问出了那个致命的问题:
“那你可知,要同时达成‘兼爱’与‘非攻’,最根本、最彻底的方法是什么吗?”
“需要做到什么?!”荆轲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脏猛地一跳,认真且着急地问道。
“要达成兼爱非攻的最基本方式,就是以永远动态的形式杀光一切贵族,并且杀光一切带有贵族实质的当权者。”韩沥用轻声但异常认真的眼神看着脸色骤然大变的荆轲,“但这无尽的杀戮已经证明了兼爱非攻的极限了。”
“铮——!”
荆轲腰间的长剑,在他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时,已被拔出了半寸!寒光映着他瞬间惨白的脸。
无尽的杀戮!
他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墨家经典中关于“诛暴君”的论述,与眼前少年平静吐出的话语重合,却导向了一个他从未敢深入想象的、循环的深渊。
“抱、抱歉!”荆轲猛地回过神,像是被剑柄烫到一样,慌忙将长剑按回鞘中,额角已渗出冷汗。他竟然对一个手无寸铁、刚刚郑重向他行礼道谢的人,拔出了剑!
韩沥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收剑,脸上甚至露出一丝解脱般的疲惫。
“不必道歉。”他说,“拔剑杀了我,其实也可以。能死在闻名天下的侠士荆轲剑下,我韩沥也算青史留名了。”
他向后靠了靠,倚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声音飘忽:
“反正,我在姬无夜、白亦非、我父王、甚至我九哥韩非眼里……都是碍眼的存在。我也……真的累了。若能就此长眠,或许也不错。”
主要是,荆轲要是先杀了他韩沥,再刺杀秦王政——刺客列传一定会留下自己的名字,也不亏哈。
“不!是在下失态!在下这就离开!”荆轲霍然起身,脸上火辣辣的,心中更是翻江倒海。他无法面对韩沥,更无法面对自己方才那一瞬间的杀意,以及杀意背后,是被对方话语彻底击中的、理念根基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