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沥站在谒者的位置上——御座的右下方,离嬴政不远不近。这个位置能看清殿中每一个人的脸,也能让殿中每一个人看清他的脸。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投过来,像针,像刺,像在打量一件刚摆上货架的器物。
谒者。
韩国人。
入秦不到两个月。
这三个标签叠在一起,放在大朝会上,就是靶子。
韩沥在心里默念: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
自从那次在偏殿换装时赵高点破他那身压不住的贵气之后,每次出现在朝堂上,他都要在心里过一遍。
观想那身玄色的朝服不是朝服,是一件破旧的灰色僧袍。
观想御座下首的谒者之位不是高位,是市井街头。
观想那些审视的目光不是打量,是嘲笑。
嘲笑他的出身,嘲笑他的低微,嘲笑他无论如何挣扎都改变不了任何事——
哎~哎嗨哎嗨哎嗨!
他在心里哼完了那串调子,把最后那口气吐出去。
然后那些目光就从他的身上滑过去了。
像水流过石头,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更显眼的地方。
韩沥垂下眼帘,盯着面前的地板。
稳了。
大朝会正式开始。
最先出列的是吕不韦。
丞相的朝服与其他人不同,多了一层镶边,玉印悬在腰侧,绶带垂到膝弯。他从文官列中缓步走出,朝御座方向深深一揖,然后直起身,开始禀报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