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很清楚,大概两年前,少府开始往宫里供应一种淡黄色的、软塌塌的、切成巴掌大小的纸片,专门用来代替绸缎厕筹。
他用过几回,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比绸缎吸水,但容易破,需要多叠几张,比绸缎便宜得多。
但他不会去用纸,他宁愿用绸缎——自己已经贵不可言了,为什么用不得绸缎?!
后来他听说这玩意儿也开始用来写字了,咸阳宫城里的公文越来越多地改用这种纸来书写。
但他从来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纸嘛,厕筹而已,有什么值得关注的?
可现在韩沥要造这东西。
而少府从来没说过纸的工艺可以外传。
“宣肆。”嫪毐直起身,把那卷帛书重新卷好,握在手里,“这份上书——你有没有递到御史台?”
“还没。”宣肆摇头,“先呈给侯爷过目。”
“那你现在就去递。”嫪毐把帛书往他手里一塞,嘴角浮起一个冷厉的弧度,“明天大朝会,让御史台把这件事搬上去。韩沥盗窃少府机密——这条罪名不管成不成立,先把他名声搞臭。就算吕政和吕不韦想要保他,也保不住一个偷了少府东西的贼。”
他顿了顿,眼珠子转了半圈。
“然后——你再弹劾他,就说他身为县令,知法犯法,以谒者之身行盗贼之事,不配为秦吏。韩竭、赵竭、董奇——让他们都准备好,明天大朝会,一起发力。”
宣肆的眼睛亮了起来。
“侯爷高明!”
宣肆其实比谁都需要这件事。
不为别的——就为他自己的处境。
他是内史,二千石的大官,手里管着三十一个县,麾下僚属加起来上千人。
但他案头上堆积的公文,比他这一辈子看过的都多。
他的前任不知道是因为无故被贬而怀恨在心还是单纯的懒政,留给他的是一摊烂账——田亩数对不上、赋税收不齐、戍卒名册缺页、仓廪损耗超标。
每一件事都刻不容缓,每一件事都得他亲自画押。
他本来打算先把这些事理顺,然后再回头来收拾韩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