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大昭卷·三公

作者:书海沧生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一张嘴说得轻巧,到底是条人命,煮的要是你生的,指不定哭成什么模样!”那人啧啧道。

“生她的贱人没了,不在了,死透了!她没有娘,没有人哭她!一块块剁了,拿那叉肉的叉子叉住了,扔进滚沸的锅中,才叫痛快!她被一块块吃了,在阴曹地府也见不着她的亲娘,又能向谁告状?”林娘子咬牙切齿,目露凶光地瞪着树后。

蟋蟀扶苏看到了亮光,小小的孩子张开了嘴。

他朝着光明跳了出去,转过黑黢黢的身躯,一抬头,那孩子正双手攥着枯草,靠在树后,满头大汗,颤抖着张大了嘴巴,无声地痛哭着。她的鼻涕眼泪都糊在小脸上,瞧着那么脏那么小的孩子,扶苏却平生第一次,为了一个毫无关联的孩子,难过起来。

他跳上了孩子的脸颊,那不断汹涌喷薄的眼泪润湿了他的身体。眼泪的咸涩,比血的腥味还让他感到难以忍受。

扶苏又跳回了枯草中,抬起了眼。那个孩子的眼睛,他确定他一定见过,曾经在哪里,无意中却非常频繁地见到过。

这个孩子从白日到深夜,一直躲在枯树和蔷薇枝之间。她就趴在树后,偷偷地瞧着园子外的一切。从明亮的天到一片漆黑,再到无数盏藕色的宫灯一盏盏被侍女提脚点起,人流穿梭,无数梳着双髻的少女引来达官贵客。一派欢笑热闹,人间又现仙境,是扶苏曾经日日相见日日厌烦的那些场景。

那个孩子偷偷看着这一切,直到传说中的将军马陵到来。这是个年过三旬的壮年大汉。腿腹肌肉十分发达,被长靴紧紧裹着,脚步十分有力,眼睛狭长凶狠,隆准唇凸,络腮满面。

主角是昭王唯一的外孙,七岁的乔郡君,同手握二十万精锐之师的将军马陵。(郡君:本系女子封号,始于西汉,沿用至清。本文称男子为郡君,一者因架空之故,二者因意予乔植以特殊称谓。)

马陵拥兵自重,为人凶狠有谋略,虽然投靠昭王,但反心日起,自请镇守西郡,实则是欲脱离昭王控制,借助西方诸侯之力,顺势而起。昭王坐卧不宁,不能忍,设下三计,预备借公主寿宴剿杀马陵。马陵称病不去,昭王无奈,只得借口此宴亦是为他行之宴,望去接旨。

此中三计,第一着,便是侍女手中的八角宫灯。灯中烛火是匠师精制,蜡尾含毒,遇火则蒸出剧毒。按这一路行程严苛计算,到设宴的大殿之前,侍女和马陵都会被毒死。

可惜……

马陵停下了脚步。树后的小蟋蟀和小孩儿都屏住了呼吸。他声音洪亮,不耐地问道:“这园子种了什么花?香气甚是厌人!”

他随即粗鲁地用手扇风,而后,竟不小心甩落侍婢手中的宫灯。

灯灭了。

马陵外表鲁莽,实则内里十分聪敏细致。他早已察觉这盏宫灯比其他的燃得都要快。

侍婢惶恐,跪到了地上,颤抖道:“将军恕罪。此园原是先夫人所爱,荒废已久,并未种什么。”

马陵哈哈大笑,对身后的侍从道:“说起来,咱们的司徒大人,倒还有个情深义重的糟糠,可惜粗俗不识礼。”

前方一行宫灯,从反向迎来。

“何人在此喧哗?打扰先母九泉清净。”十分稚嫩却清冷的声音。

“禀郡君,奴婢瞧着像马将军。”尖细嗓音传来,是个太监。

“嗬,小郡君!今日可吃了奶?”马陵有些轻蔑地朝前走了几步,弯下腰,瞧着眼前一身素衣、佩着暖玉的孩童,拊掌,笑得乐不可支,好似这老成的孩子本身便是什么有趣的玩意儿。

八盏宫灯高高提起,素衣孩童,郡君乔荷抬起头,瞧了马陵一眼,又低下头,轻缓吩咐左右道:“传令下去,将军马陵对我不敬,笞二十。”语毕,眼皮都未掀一下,又一身素衣,清淡离去。

马陵愣了,随即几乎气疯了,怒骂道:“黄口小儿,滔天之胆,敢如此对我说话!”

寒风吹过,八盏宫灯摇摇晃晃,暖黄的宫灯之中,七岁郡君缓缓回过头,发上的素色束带飞到了他的脸颊上,“传本君令,将军马陵唤本君黄口小儿,大不敬,念其从军有功,从轻发落,笞一百。”

可是乔荷却瞧见了他们,径直走了过来。他身后的太监拨开了蔷薇丛,小孩儿缩得更厉害,瘦小的背几乎弯成了一座拱桥。

“把她的下巴抬起来。”乔荷冷静得不像个孩子。

小孩儿扑腾着小手挣扎着,可还是被大力气的侍卫捏起了下巴。这孩子缺乏营养,生得丑陋十分,只有一双眼睛,瞧着有灵气一些,可惜下午哭肿了,益发丑。

“照亮。”乔荷如是下令,七八盏灯都映照到了小孩子的脸上。她畏缩着,十分不安,又想把小蟋蟀扶苏塞进嘴里了。

可惜扶苏瞧清楚了她的意图,钻进了黑暗之中的枯草丛,远远望着乔荷和她。

“甚丑。”乔荷端详这婴孩半晌,才清淡道,“走吧。”

那一众高贵离去,这一簇卑贱却并未被命运眷顾。小孩儿还是滚泥巴、养蟋蟀的小孩儿,小花园凶残的国君,被大人只言片语吓得惊恐地躲藏,不分白天黑夜,只唯恐自己被吃了的小哑巴。

果然,那一夜马陵成功遭陷。扶苏知道之后发生了什么。

长公主按照昭王吩咐,在马陵的酒菜中也下了毒,这是第二着。可惜马陵十分谨慎,只肯喝自己带来的酒。

第三着,舞姬助兴,长公主抚琴,众臣行酒令,由马陵抽令牌,那令筒上沾了毒,毒遇水即化,再饮酒,手指碰到酒,毒便入了酒,亦算花费了心思。但马陵岂肯受骗?他右手沾了筒,之后便再也未用右手握过酒杯,这一次亦是失败。

公主愁眉难欢,昭王酒过三巡之后,只得令太监送来两卷恩旨:第一卷庆贺独女生辰并赐外孙封地,第二卷则是放马陵去西郡驻守的圣旨。

马陵果真喜不自胜,放松了戒心,正待接旨,郡君乔荷却打断了一切。他先是向自己的母亲祝了寿诞,之后,瞧见马陵,便哭闹道马陵对自己不敬,不肯领刑。

马陵暗恨,众臣皆瞧着他,在接旨之前,他只得将一切忍下,陈情自己对昭皇室的忠心日月可鉴,挨了笞刑一百二十下。好不容易挨完打,他半死不活,终于能接旨了,乔荷却变得极快,竟向马陵庆贺,弯眼一笑,伸出手讨礼沾喜。

马陵无奈,从袖口摸出一块平时手握把玩的冰白玉雕的小貔貅,双手恭谨地递给了乔荷。乔荷喜不自胜,反复摩挲,竟像是十分喜爱。他瞧见貔貅肚腹中有一点瑕疵,口中哈出水汽,正待擦拭,却忽然吐了污血,倒在了地上,沉声疾呼三次“马将军毒害本君”,随即竟昏死过去。

马陵还未接到旨,便以谋害皇室嫡裔的名声入了牢狱。马陵部将不服,说昭王陷害,竟寻来西方、北方几位德高望重的诸侯主持公道。昭王大度,教诸侯共审。孰料,竟查出马陵右手手指藏了毒,想来马陵包藏祸心,藏毒本就设计寻机毒害长公主,最后因与郡君结怨,才转而谋害小郡君。此毒如不浸水,便不会挥发,寻常之人根本无法察觉,若非小郡君当时哈一哈气,水汽沾在貔貅之上,倘使日后无意触水身亡了,那马陵自然能逃脱干系了。此人用心当真十分狡诈狠毒!理应枭首!

他说此话之时,那染了毒的小郡君还在病榻之上昏迷,醒来之时,已是一月之后。

天更加冷了,小蟋蟀扶苏越来越虚弱。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当身为人之时,因有名利羁绊,死之时格外不肯甘心,可是变成一只小蟋蟀,这样短暂的性命,却日日觉得十分开心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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