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四即今惟见青松在上

作者:掠水惊鸿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一时高力士数过四十,皇帝面色发黑,缓缓踱回来,望着这不可理喻的兄长沉吟不语。那裤子早吸饱了血水,正一滴滴淌在刑床上,又顺着那黝黑的刑床滴落在青色的砖地上。皇帝厌恶地又退一步,今日闹到这般地步,已然无法收场,他心下骤然升起一股戾气,便是这样杖死了他,对外间说一声暴病,父亲又能怎样?

皇帝不曾发话,又有两个内侍上前接过杖子,再一杖打落时竟是噗得一声,溅开一片鲜血,执杖之人吓了一跳,实在不敢在他臀上打了,只得将杖子拍在他腿上。李成器在朦胧中不料又有新的痛楚袭来,身子微微一颤,只是此时他力气耗尽,喉头更是充血,不用咬牙也叫不出声来。他只觉口中的血腥越积越多,竟不是从嘴唇渗进来,而是从肺腑内涌上来的,明明一身大汗淋漓,不知为何却觉得有些冷。

他心下轻轻叹了口气,他祈求的不过是一个梦境,上天却连梦境也不肯给他。他的心中还是有遗憾的,那么多的依恋与痛悔,都没有来得及与花奴说一说,甚至没有清楚地看他一眼。他在脑中已全然昏黑的时候,竟然鬼使神差流过一句清晰无比的话,吾终身与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与。他心中作酸,此生已经没有办法了,只剩下死亡一条路,能抚慰他的思念,将这样的哀恸抹平。他确信即使是孟婆汤,也不会让他忘记花奴,他的魂魄一定会飘到花奴身边,真切地看一眼那笑容。那笑容便是慈云吐泽,法雨垂凉,定然能洗净的他的罪业,结束他此生的流离与苦难。

高力士初时见李成器面上有点点水珠落下,还道是汗水,也未在意,待那水珠聚成一小滩,竟是不曾渗进地下去。他诧异中稍稍走近,方惊觉那是一滩暗色血迹,他倒抽一口冷气,见李成器的身子不再动弹,更不知是死是活,恐慌下便轻轻唤了一声:“宅家……”

他便不叫,皇帝也看出李成器已经晕厥,他一双手早已软软垂下,杖子落在身上也全然不动。待六十杖打完,趁着还没有换手,皇帝走上前来,钳起兄长的手腕,按了按他脉搏。他恼恨非常,李成器这么一声不吭晕过去,只将一个烂摊子扔给了他,略一思忖也知自己不能真打死了他。皇帝铁青着脸掷下李成器手腕,淡淡道:“罢了,看在朕叫他一声大哥的份上,抿去四十杖。”他说了这句话,因李成器听不到,也无人搭腔谢恩,自己都觉得甚是造作无趣,哼了一声道:“弄辆车,派几个人送他回长安府邸。再上山跟宋王妃说,大哥受了风寒先行回府,让她回去照料。”

高力士听皇帝之意,便是不欲太上皇知晓了,虽不知能否瞒得一世,但至少可免去眼下他们父子间一场冲突,忙低头应道:“诺。”

作者有话要说:【1】唐代临潼名新丰,骊山在临潼县内,此地出好酒,即李白“君歌杨叛儿,妾劝新丰酒”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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