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秋千

作者:小椴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南昌城斜街的铺翠楼忽然烧着了。你知道为什么原因吗?是前任南昌守备的公子在楼里跟龟奴口角,一怒之下就放火烧了它的。这人我已扣了下来。但目前怎么办?办他还是不办他?这样的事这些日子一连出了十余起,我想,那都是东密在逼我呢。没有他们掺和,我一向清宁的南昌哪一下就冒出这么多事了?”

裴琚微微冷笑:“这些惹事的人又都是些乡绅贵族,个个都拿眼看着我呢,个个背后都有势力。我如放任不理,南昌必乱,民心生怨,东密必然得隙势力大张。我如要办,必得先斩了华溶,那与鹰潭华家之盟必溃。这是东密给我做就的一个局。东密只怕就等着那个局面吧?所以说,咱们小时的那个玩伴阿病,现在可是把你三哥架到了火上烤呢。”

他一扶裴红棂,兄妹两人坐了下来。

“没想,这时,你又来了。”

他轻轻拍了拍裴红棂的肩膀:“三哥不是厌烦你来,可是,你身上带有愈铮的《肝胆录》,那可是东密与清流社志在必得的一样东西。只一个东密,就足以让你三哥和江西之地危悬一线的了,哪里还当得再多出个清流社?不瞒你说,三哥的侍卫统领苍华如今已为华、苍二姓召回,你三哥这裴府如今貌似安全,其实防卫已经漏洞百出。棂妹,你能不能交出那个《肝胆录》,咱们选一个恰当的时候烧了它,刚好可以让东密与清流社都知道烧了它,不给他们下手之心?你好好想想,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呀……”

裴琚叹了一口气:“然后,你安安心心地在三哥这儿好好盘桓,咱们兄妹俩过一点清静日子,这样不好吗?”

裴红棂微微一垂头,避开了裴琚那貌似关切的眼。

她知道,这才是三哥今日此来的真正用意。

他得不到《肝胆录》,就要烧了它?

就算怎么的兄妹情深,但,世事蹉跎之后,当年的那一点温情在如此艰难的时局中,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了。她只不过是三哥不得不面对的一盘乱棋而已,如果可用,哪怕用温情相诱,三哥也会把她切切看重的《肝胆录》只当做他朝局争斗中的一招棋路而已。

可他怎么会说出“烧了它”?

裴红棂极快地在暮色中扫了兄长一眼。别人不了解他,她岂会不了解他!那不过是示人以弱的一个假象罢了。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形式上的《肝胆录》尽可以烧了它,而实际的《肝胆录》早印在她这个妹子的心里面了。他自信早晚有一天能套出它的。

那里面所关联的秘密既大,权力也大,在三哥这样一个酷爱权势的男人眼里,他怎么会当面错失,不把它收入囊中呢?他不过是要一来安自己之心,二来借烧《肝胆录》暂时延缓一下他目前的危机。

愈铮生时在朝中,虽未曾与裴琚当面碰撞,但裴红棂也知道,他们两人,其实本为政敌的。

想到这儿,只见裴红棂微微一笑:“怪道愈铮他去前说起这可托《肝胆录》的人时,最后一个才提到你。”

裴琚眼中光芒一闪,看似无意地随口笑问道:“那愈铮他临去前,却是说这东西可以托付给哪几个人?”

裴红棂心中警觉一现,但她还是心存寄望的,淡淡笑道:“你是在套我的话吗?他说,这东西可托的当今只有两个半人。”

裴琚听着像是越发感兴趣了,问了声:“噢?”

裴红棂笑道:“可惜,第一个人我也不知是谁,第二个人我知道,但不能告诉你。至于那半个人嘛,就是你。因为只是半个人,必须要加上附心蛊才可付托的。”

裴琚脸上失望的神色一现即隐。他呵呵笑了起来,貌似无心地道:“小妹,这两天我听下人说,你最近口里老在念着几句词儿,什么‘杨白华,飞去落谁家’,怎么,你想知道是谁写的吗?”

裴红棂颜色微微一变,怪道父亲都曾说三哥冷辣。她淡淡笑道:“那不过是随口念的,怎么,三哥知道那写词的是谁吗?”

裴琚微微一笑:“倒似听人说过。不过写它的人远在千里之外,你大概永远都碰不到她的。据宫中人传出的消息,好像那是当今太后最喜欢念的几句词儿了。”

“据说,当今太后出身于扪天阁,在江湖中一直流传着一个传说:她就是那个让人神秘莫测的月旦主人。对了,这两天,鄱阳湖地界小有骚乱,据说,月旦主人派来的三批使者都被东密万车乘帐下六驹截杀于鄱阳湖畔。棂妹,你说这天下够不够乱?”

他微微含笑地看着裴红棂。

裴红棂惊“咦”一声——三哥分明似在说:你可托付那东西的人有一个你几乎永远也看不到了,因为,有东密阻隔在那里,他们已猜出了愈铮想交托《肝胆录》的排在第一的是谁。而另一个,你既入我裴府,也几乎永远没有碰面的机会。近在你眼前的只有我了,你不托我,还要给谁?

裴红棂一仰头,望向那树阴浓密处,似要在那浓阴中寻找她此时渴望见到的愈铮的眼。他没有死——对于她而言,他的死并不代表他真的离去。

三哥看来真是不可托的了,愈铮所思果然没错。她在心底说:愈铮,你放心,纵然举世无托,但你还有触到底线时总还会为你而坚守的妻子。哪怕这坚守带来的是东密的追杀,是你一手创建的清流社的伏击。也哪怕,这坚守带来的是我必须与自己的亲生兄长斗智斗力。

裴红棂唇角闪过一丝微笑,除了她自己和裴琚,怕没人会看出那微笑下面藏着的真意是如此寒冷的冰镌雪锲。只听她含笑道:“好呀,烧了它吧,有些东西本来就不该在这世上存在的,烧了又有什么可惜?”

“三哥,你从小比我多智,何况力大,如果硬要夺,我一定护不住它的。不过,这是愈铮给我留在世上的唯一的念想,也是我活下去唯一的牵系。你如果一定要抢它去烧了,我正好就没别的牵挂了。”

她一垂头:“从此以后,慈严面前,小妹不孝,就请三哥独力照拂吧。”

好久好久,裴红棂身边再没有半点声息。因为,裴琚已经走了。

——裴红棂那句话出口后,裴琚就已经色变。她在以父母双亲威胁他。他没有开口,起身就走。走到园门时,才回身笑道:“也罢,小妹,你既已意决如此,我既然是你哥哥,只好与你同担那灭门之祸了。”

他知道小妹一旦坚决起来,就是刀刃临胸也只会当成一场快意。他只有这么催迫她,用一把裹挟着温柔的锉锯。

裴红棂含笑看向他,心里面却惨然一笑:三哥呀三哥,你可也是,连老父老母都利用上了。

她眼底的主意却坚利如刀:“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天下为一大巢,天下倾覆,难道你真的以为你我可以恰好是那覆巢之后剩下的两枚完卵吗?”

裴琚淡淡笑道:“我只希望高堂父母可以平安地度过余生而已。”

裴红棂的脸色一变,心底突突地打了个颤。只见她低头沉思了一会儿,半晌才叹了口气道:“也许,你是对的。既然那月旦主人我是想见也见不着了,这《肝胆录》,还是烧了的在理。你让我再想想,也许,真的该把这东西交给你烧了它去。”

裴琚微笑道:“你是不是怕我口不应心,口里说着烧了它,私下里却破解它的秘密?”

裴红棂含笑道:“这我却不怕,因为,那《肝胆录》却是用这世上最少见的‘女书’来书写的。当今天下,能认得的人不多。何况,就算认得,里面还尽多隐语。除了你这小妹,除非有人用生死威逼,套不出那如何破解的秘诀,得到手里也不过是无用之物而已。”

园门一声吱呀,裴琚闭口不答,已推门而去。

裴红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看着天上晚来之云——朝飞暮卷,朝飞暮卷。而人世的事,人的心事,就注定没有这天上之云般那一份舒卷自由的道理?

眼角忽又有红影一闪,那是什么?裴红棂猛地一回头,秋千,居然是秋千。当年她闺中遇闷,最爱玩耍的秋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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