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明坐在石桌旁,换了一身宝蓝色的常服,头上的玉冠已经摘下,只用一根成色极好的白玉簪将头发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朝堂上那种高高在上的杀伐果断被他收敛了大半,此刻看来倒有几分寻常富贵公子的模样。
石桌上摆着一壶正在温水里烫着的老酒,两副白瓷杯盏,四碟小菜,一碟切得厚实的酱牛肉,和几样小菜,全是行伍武夫们常吃的粗食,没有一样是宫廷里那些雕花摆盘的精细菜式。
见赵楼进来,苏承明站起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赵将军,坐。”
赵楼双手抱拳行了一个军礼,大刀阔斧的在苏承明对面落座,徐广义退到台阶下方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脊背挺直。
苏承明没有让下人伺候,亲自伸手提起烫好的酒壶给赵楼面前的白瓷杯里倒满,酒水落入杯中泛起一圈细密的酒花,微微泛着琥珀色,浓烈的香气瞬间在暖亭里散开。
赵楼双手接过酒杯却没有立刻喝,顺手拿起手边的竹筷夹起一块酱牛肉放进嘴里,肉切得厚,筋膜连着瘦肉嚼起来极有韧劲,咸淡合适肉质紧实,赵楼嚼了两下咽进肚里。
“殿下有心了,这牛肉的味道,带着军中灶上的粗粝底子。”
苏承明端起自己的酒杯笑了笑。
“赵将军在陇西待了几十年,吃惯了风沙,宫里那些精细菜怕是不对胃口,我专门让人从城外大营伙房找了个老火头军,照着边军的法子炖的。”
赵楼点了点头举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灼热辛辣顺着食道往下烧,他哈出一口酒气将空杯重重搁在石桌上。
苏承明再次为他斟满,酒过三巡,苏承明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轻轻扣了扣桌面,用一种略带疲惫的口吻说起。
“今天严颂平下狱,钱氏产业冻结,沈简彝被当众训斥。”
苏承明揉了揉眉心叹了一口气。
“赵将军在旁边看着,大概觉得我这几刀砍的痛快,但将军是明白人,这些事办起来不难,难的是后面。”
赵楼拿起筷子夹了一颗盐水花生,剥开红衣扔进嘴里嚼着,目光平平的看着苏承明不接话。
苏承明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星,语速放的很慢。
“南地三州在京城的根基,今天算是动摇了,但真正的硬骨头在南地本土,三州之地共有大小世家四十余支,盘根错节,田产连成片,商铺占满街,盐场把持在他们手里,私兵藏在庄园里。”
苏承明转过头看着赵楼。
“朝廷派人去查抄,地方上的县令知州,要么本身就是世家的人,要么早就被世家架空,前几天我跟吏部要了名册,六品以下的地方官,七成以上跟世家有利益牵连,政令出了京城到了南地就是一张废纸,这活儿,难干。”
赵楼吃完那颗花生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拇指在杯沿上搓了搓,抬起眼皮直视着苏承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