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烬中遗卷,天下镇墟

作者:通灵者 加入书签推荐本书

晨光已经爬上了大殿的屋脊。安葬的仪式在山谷那处坡地上收了最后一捧土。四人从坡地下来的时候,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们的脚步没有昨夜那么沉了。苏雨桐把那枚安魂玉牌收进怀里。玉牌上的白光已经敛尽。“先回大殿吧。把这儿收拾干净。”林宇道。四人重新踏进那座大殿。

殿里还残留着昨夜的战场。大祭司被阵纹捆着,躺在祭台前。他睁着眼,一动不动。那双眼灰败得像一潭死水。叶婉从他身边走过,没有看他。“这家伙,怎么处置?”陈风问。“先留着。他这一身邪术,总归有个来处。他的嘴,早晚得撬开。”林宇道。“那,交给谁?”苏雨桐问。“临海的镇秘司,最擅长审人。等我们回去,把他交到他们手上。这些年,他经手了多少条人命,一笔一笔,都得算清楚。他要是肯说,就让他把那些据点一个不落地吐出来。”林宇道。

大祭司忽然动了动眼皮。他缓缓抬起眼,看了林宇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一潭死水,最底下翻起的一点浑浊的涟漪。“你……你不会赢的。墟主大人,还会回来。”他哑声道。“这一千年,他都没回来过。往后,也不会。”林宇道。大祭司没有再说话。他缓缓闭上眼。像是认了命。

四人开始清理大殿。叶婉催动惧瞳。青光在她眼底缓缓流转。她一寸一寸扫过殿内每一道墙、每一根柱、每一寸地砖。“残气不多。昨夜那一战,把这儿的气机打散了。剩下的都是死气。没有埋伏。”她道。苏雨桐蹲在地上,把散落的药材、符纸、祀器残片一样一样归拢起来。她每捡一样,都要在手里停一停。像是在认,这些东西原来是什么。“这些,都是炼煞用的。安魂鼎镇过的气,能护住这些药材的灵性。可它们终究是拿人命喂出来的。”她道。“烧了吧。烧干净。别再让它们害人。”林宇道。苏雨桐应了一声。她没有立刻点火。

陈风却没有急着动手。他蹲在祭台前,指尖沿着祭台上那一道道裂开的纹路,一点一点摸过去。“不对。这座祭台,底下,是空的。我刚才破开阵眼的时候,留了一道气机在里头。那口气机顺着纹路往下走,走到一半,断了。”他忽然道。“断在哪儿?”林宇问。“断在祭台正下方。这底下,埋着东西。”陈风道。四人对视一眼。

林宇走到祭台前。他蹲下身,掌心按在祭台冰冷的石面上。祀力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渗进石缝。石面下传来一阵极轻的、空荡荡的回响。“有夹层。”他道。“怎么开?”叶婉问。“这夹层的封禁,不是邪宗的阵纹。我刚才摸了一遍。是正统祀道的锁。跟《镇墟祀典》上一模一样的路子。”陈风道。“正统祀道的锁?邪宗的地盘上,怎么会用正统的锁?”苏雨桐问。“正因为是正统的锁,才说明这东西不是邪宗自己藏的。是有人把东西锁进了邪宗的祭台下。让邪宗的人一辈子都找不到。”林宇道。“会是谁?”叶婉问。“能在这座祭台底下藏东西的人,要么是懂正统祀道的人。要么,就是当年亲手建这座总祀坛的人。”林宇道。“你是说……初代墟主?”陈风道。林宇没有接话。

陈风重新蹲下身。这一次,他没有再用气机去探。他闭着眼,手指在锁纹上一笔一笔走。正统祀道的锁,讲究的是一个“诚”字。心诚,则锁开。他走得慢。每一笔都像在跟地底的什么人说话。“嗡——”一声轻响。祭台正中一道暗缝缓缓裂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石阶很窄。很陡。像是很多年没有人走过。“这底下,黑得吓人。”叶婉道。“下去看看。我在前头。”林宇道。他先一步踏上了石阶。

石阶两侧是冰冷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道一道的纹路。林宇认得。那是正统祀道的符文。越往下走,纹路越密,也越深。“这些符文……是安魂的。有人用安魂的符文,把这座地库从头到尾封了一圈。”苏雨桐在他身后轻声道。“为什么要用安魂的符文?”叶婉问。“因为这里头镇着东西。他怕地底的东西有一天会醒。所以用安魂的符文一层一层压着。他,压了一千年。”林宇道。

石阶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间石室。不大。四四方方。四壁都刻满了符文。石室正中摆着一方石案。石案上整整齐齐叠着一摞一摞的书册。有的是兽皮卷。有的是竹简。有的是寻常的纸本。最上面一本,封皮已经发黄,边角都磨得起了毛。“这间石室……像个书库。”苏雨桐轻声道。“是书库。邪宗的核心典籍,都在这里。”林宇道。

他走到石案前。拿起最上面那本,翻开。第一页写着一行字:“邪宗名录,自祀徒而上,迄于宗老。”“名单。完整的名单。”林宇道。他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名字底下标注着籍贯、所司、入宗年月。“祀徒……主事……黑卫……祀师……好家伙。连哪一年,在哪座城,招了多少人,都记得清清楚楚。”陈风凑过来念着。“这些人……都是邪宗的人?”叶婉问。“都是。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自己找上门的。可不管哪一种,入了宗,手上就沾了血。这份名单,拿回去,够镇秘司忙上三年。”林宇道。

他又翻过一页。这一页他忽然停住了。指尖落在一个名字上。那个名字,林宇见过。在古村村口的族谱上。在潮汐古墟那艘沉船的木牌上。在老城地宫那盏长明灯底下的名册里。“看见什么了?”叶婉问。“没。只是看见几个眼熟的名字。这些人,当年也是从古村、从海边、从老城走出去的人。有的是被诓的。有的是被逼的。有的,是走投无路,自己一头扎进去的。他们都以为自己是在找一条活路。找到最后,才发现,那条路是往死里走的。”林宇道。“这一千年,邪宗从这天下拐走了多少人……”苏雨桐道。“数不清了。所以这份名单更不能扔。这些人,活着的,要一个个找到。死了的,也要一个个记下来。账,得清。”林宇道。

他合上名录。又拿起另一卷。那是一幅地图。画得极细。山川、河流、城池,一一标注。地图上用朱砂点着一处一处的红点。“据点。邪宗在各处的据点。他们把据点都标在这张图上。”叶婉道。“每一个据点旁边,还注着一行小字。”苏雨桐道。“‘炼煞三处。口在城西古井。’‘饲蛊两处。口在老槐树下。’‘血渠一处。口在河神庙底。’’她念。“口?”叶婉问。“他们管据点里的炼煞阵法叫‘口’。跟大祭是一个道理。大祭是墟源谷的口。这些据点,是散在各处的口。”林宇道。“一张网。他们把整个天下织成了一张网。每一处‘口’,都吸着当地的人命。”陈风道。“这张图,就是我们往后要挨个拆掉的网。”林宇道。

陈风伸出手,沿着地图上的朱砂红点一个一个点过去。“古村。潮汐。老城。咱们这一路走过的地方,原来都在这张网上。”他道。“还有更多咱们没去过的地方。南边,北边。山里,水边。有的地方咱们连名字都没听过。可那儿,也有人被这张网罩了一辈子。”叶婉道。“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了。”林宇道。

他放下地图。又拿起一册。这一册比前面那些都要厚。封皮上写着一行字:“炼煞实录。”叶婉轻声道。“炼煞……实验记录。翻开看看。”林宇翻开了第一页。第一页只写了一行字:“辰月,取身负阴骨者一,饲于血池。七日,骨黑,气成。”林宇没有翻第二页。他合上了书册。“不看了?”叶婉问。“没事。这些……回头再看。先看别的。”林宇道。叶婉看着他的侧脸。她没有再问。她伸手把那册《炼煞实录》从他手边接了过去。抱在怀里。“我替你收着。看这种东西,伤神。回头,该烧的烧,该留的留。一件一件,慢慢来。”她道。

石案最底下压着一册与众不同的东西。那册书不是纸本,也不是兽皮。是一卷叠得整整齐齐的丝帛。丝帛已经发黄。可上面的字还是清清楚楚。“这是什么?”苏雨桐问。林宇拿起那卷丝帛。入手很轻。可丝帛上却透着一股极淡的、熟悉的气息。那是正统祀力的气息。“这是……这是他的手札。”林宇的声音顿了一下。“谁?”陈风问。“初代墟主。这卷丝帛上留着正统祀力的封印。邪宗的人打不开。只有走正统祀道的人,才能解开。”林宇道。“所以它才会一直留在这里。锁在邪宗的地底下。邪宗的人天天守着,却永远摸不着它。他们要是知道,自己守了一千年的,是初代墟主留给后人的东西……怕是得气得活过来。”叶婉道。林宇没有接话。

他盘膝坐在石案前。将那卷丝帛平铺在膝上。指尖一点祀力缓缓渗入丝帛。丝帛上的封印轻轻化开。一行行字在他眼前浮现出来。字迹苍劲。一笔一画都带着一种沉沉的力气。“墟,气之浊也。天地本一气。清升而为阳,浊降而为阴。阴阳相济,则万物生。然浊气过盛,溢于天地,不复归脉,是为墟。墟者,气之病也。非邪,非恶。乃天地失衡之象。昔者,人不知墟,以墟为祟,以邪为名。伐之,镇之,焚之,灭之。然墟气不灭,反益其盛。盖因墟,非外物。乃天地之气,失其归处。你越镇它,它越无路可走。越无路可走,便越积越重。镇墟之法,不在杀墟,而在平墟。墟无善恶。用之正则正,用之邪则邪。”林宇读到这儿停住了。

这些话他见过。在《镇墟祀典》里。在古村的安魂鼎上。在潮汐古墟的镇海玉牌上。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把它们读得这样明白。“他写这些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料到了,千年之后,会有人坐在这里读它?”他在心里想。他接着往下读。丝帛一页一页在他眼前翻过。写到墟气的本质。写到阴阳的平衡。写到上古那个浊气四溢、天地失衡的年代。“彼时,浊气蔽空,山河尽墨。百姓流离,伏尸千里。吾尝思之:墟可镇乎?曰可。墟可灭乎?曰不可。墟乃天地之气,灭之则天地失其半。惟有一途——导之。归之。使浊气复归地脉,阴阳复归其位。然此途,非一人之力可为。需以天下地脉之节为基,布大阵于天地之间。阵成之日,散逸之墟,百川归海。浊者复清,阴者复阳。天地,自复其衡。”林宇读着。手微微发紧。“天下镇墟大阵……原来,他早在一千年前,就已经把路画好了。”他喃喃道。

“画了什么?”叶婉问。“你过来,一起看。”林宇道。四人都围到了丝帛前。林宇指着那几行字,一句一句念给他们听。“他不是要镇压墟气。他要的是把散在天地间的墟气,重新引回地脉里去。”林宇道。“引回地脉?”陈风问。“对。墟气不是邪物。是天地之气走岔了路。只要让它回到它该回的地方,阴阳就平衡了。平衡了,祸自然就消了。这,才是彻底解决墟气之祸的办法。”林宇道。三人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苏雨桐才开口:“那他这一千年,为什么没有做?”“他做不到。布这样一座大阵,要以天下地脉的节点为基。一个人,一双手,做不完。所以他只能先以身镇墟。先把这个‘口’堵住。把千年的太平留给后人。等后人能腾出手来,再做这件事。”林宇道。“他把最难的事做了。把最难的那一步,留给了我们。”叶婉道。林宇点了点头。他不再说话。

丝帛在他膝上缓缓摊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字迹明显比前面要浅一些。像是写这些字的人,力气已经不那么足了。“阴咒,非无解。以正统祀力,缓缓净之。复以地脉温养,假以时日,可彻底拔除。咒出于墟,亦当归于墟。勿以杀伐对之,以养对之。慎之。慎之。”林宇读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声音忽然停了。他垂着眼,看着那几行字。后颈上那道阴咒的印记,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烫了一下。“林宇?”叶婉道。“……没事。”林宇道。“他写了什么?”陈风问。“阴咒的解法。他说,阴咒不是无解。用正统祀力慢慢净化。再用地脉温养。假以时日,就能彻底拔掉。”林宇道。“真的?”叶婉问。“他写的是真的。他这一千年一直在想办法。他信,这世上的东西,没有一样是真正无解的。”林宇道。“你呢?你信吗?”叶婉问。

林宇抬起眼。他看着那卷泛黄的丝帛。看着那行写得极浅、却极重的字。“信。他既然写下来了,我就信。”他道。“那,这大阵……”陈风道。“得布。天下镇墟大阵,得布。以天下地脉的节点为基。一处一处,把散出去的墟气引回来。”林宇道。“这活儿,比打一场仗大得多。”陈风道。“大,也得做。墟气还在。早晚,还会再祸害人。我们这一趟,从古村到潮汐古墟,从老城地宫到墟源谷。为的,不就是让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被墟气祸害吗?现在,路有人替我们画好了。我们只要照着走。”林宇道。

上一章 返回目录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