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农圣德普照人间,可医万民躯体疾苦,却难抚平世道人心的贪妄。四代圣君奠基的煌煌人道,外在文明规制圆满无缺,内里精神初心已然松动。温饱富足消解了人族求生的敬畏,疆域辽阔放大了部族割据的野心,同源共脉的人族,终于彻底褪去患难与共的赤诚,迈入群雄分立、部族逐鹿的全新时代。
昔日人族聚落零散,依山傍水、逐田而居,彼此守望、互通有无,受伏羲礼法约束、神农圣德教化,尊卑有序、纷争不兴。可千年繁衍生息,人族人口涨数十百倍,中原沃土尽数开垦,四方边陲亦尽数被部族拓荒占据。疆域广袤万里,部族数以千计,大族拥地千里、聚众数万,小族盘踞山谷、依附而生,人族一统的格局,在岁月流转中悄然碎裂。
中原腹地,水土丰饶、农耕鼎盛、文脉昌盛,诞生出数支顶尖大族。这些部族承袭最纯正的人族文脉,坐拥万顷良田、万千仓廪,习得完备的耕植、医药、营造之术,兵强民富、根基深厚。而四方边陲部族,或居于荒山瘠土,或立于瘴水荒泽,耕地贫瘠、物产匮乏,岁岁耕耘仅得温饱,论礼制、文脉、实力皆远逊中原大族。
地利之差,演变为实力之隔;实力之隔,滋生出强弱之争。
最初的纷争,不过是田界交错、水源互通的细碎摩擦,些许嫌隙尚能依靠残存的礼法勉强调和。可随着大族人口愈发充盈,本土沃土已然不足以承载族群繁衍,扩张之心应运而生。中原大族自持文明昌盛、战力强横,不再恪守伏羲旧礼,开始向外肆意拓土,侵占边陲部族领地,掠夺山林水源、矿石物产。
边陲小族弱小无力,或被吞并融合,或被驱逐迁徙,流离于更偏远的荒山野岭。久而久之,弱肉强食的法则,悄然取代了人族传承千年的仁爱礼法。先民代代相传的同心共生之道,在私欲与扩张面前,渐渐形同虚设。
争端愈演愈烈,细碎摩擦最终化作部族血战。大族之间,为争夺中原核心沃土、贯通山河要道、垄断丰饶水源,纷纷集结族中青壮年,执木石骨刃、披兽皮战甲,兵戈相向、杀伐相见。昔日同族手足,今朝沙场对决,鲜血浸染万顷良田,尸骨掩埋阡陌田畴。
人间升平千年,终于再度燃起战火。只是此番战乱,无天灾侵袭、无凶兽肆虐、无神魔打压,全然是人族内生纷争、同族相残。
战火燎原,席卷整个人间。大大小小的部族为自保、为扩张、为存续,纷纷弃礼从武、聚兵备战。人族原本规整的聚落街巷、连片良田,多有被战火损毁、硝烟笼罩。春耕废弛、秋收无度,部分区域粮荒复现,疫病随流离人口暗中蔓延,神农辛苦抚平的饥馑疾苦,再度悄然滋生。
更可怕的是,乱世征伐之中,人心彻底沉沦。杀伐一起,戾气滋生,原本淳朴向善的先民,渐渐习惯厮杀掠夺、弱肉强食。部族领袖不再以仁德教化治族,转而以武力强权立威,谁拥重兵、谁占地广,谁便可称霸一方、号令群族。人族千年积攒的礼乐仁心、文明底蕴,在战火杀伐中飞速消磨、日渐稀薄。
人族之内,秩序崩塌、王道凋零、霸道初生。逐鹿之势,已成燎原。
这般翻天覆地的人间变局,尽数落入洪荒各方蛰伏势力眼中。万古沉寂的暗流,因人族内乱,彻底开始躁动翻腾。
东海汤谷,扶桑残木之上,小金乌已然褪去年少怯懦。万年隐忍蛰伏,他日日俯瞰人间更迭,见证人族从孱弱求生到盛世鼎盛,再到如今自乱自溃、同族相残。人族人道最核心的羁绊——同心同德,已然断裂。
他体内沉寂万古的太阳真火,随人间杀伐戾气不断复苏、熊熊燃烧。先天至阳之火本主光明、时序、生机,此刻却裹挟着妖族覆灭的血海深仇,在他周身流转不息。他终于彻底明晰天道大势:巫妖浩劫毁去旧天地,人族借势崛起;而今人族自毁盛世、内生乱象,便是妖族逆天翻盘、重归天地的唯一机缘。
小金乌不再固守汤谷、一味隐忍,暗中催动残存妖族血脉,传讯四海隐匿的妖族残部。散落荒岛、荒山、虚空碎痕的亿万妖众,感知到金乌正统血脉的号令,尽数结束蛰伏,悄然集结、磨砺修为、囤积战力,潜藏于四海八荒,只待人族内乱彻底糜烂,便伺机出世,收复旧土、重振妖庭。
地底幽暗幽冥,巫族残部的滔天怨愤,因人族战火彻底沸腾。巫族世代执掌地脉山川,见证人族窃取大地生机、成就盛世正统,万年隐忍只为一朝复仇。往日人族万众一心、气运鼎盛,巫族纵然恨彻骨髓,亦不敢轻易撼动人道根基。
可如今人族自相残杀、气运不纯、戾气冲天,人道浩然正气被杀伐私欲不断消磨,天地间的人道壁垒已然出现巨大破绽。幽暗洞府之中,残存巫祝开启远古祭典,唤醒先祖战死残魂,沟通大地深处的盘古战气,稀薄的巫族血脉再度沸腾,沉寂万古的十二祖巫余威隐隐复苏。无数巫族战士磨砺肉身、淬炼战技,只待大地气机紊乱、人道崩盘,便破土而出,清算巫妖旧怨、人族新仇。
西方蛮荒之地,接引、准提二圣静坐终年,此刻终于缓缓睁开双眼,眸中深沉算计尽数落地。
他们隐忍数千年,眼看有巢、燧人、伏羲、神农四圣铸就圆满人道,东方气运固若金汤,西方无半点争锋之机。可天道盈亏循环从未出错,人族无先天桎梏、无圣人约束,凭自强兴盛,亦凭自乱衰败。内生的部族征伐、人心崩坏、文明褪色,是任何人圣都无法挽回的天道颓势。
东方人道盛极而衰、裂痕遍布,万民饱受战乱之苦、流离之痛,人心惶惶、无所依托。乱世苍生最需救赎,最盼安稳,这便是西方二圣千载难逢的立教机缘。贫瘠蛮荒可成渡化道场,愚昧生灵可成门下信众,借人族乱世分夺东方气运,逆转西方万古贫瘠的宿命,已然时机成熟。
二圣抬手推演天道气机,见人间杀伐戾气与天地浊气交织,人道气运日渐斑驳杂乱,心中已定大计。不扰人族征伐、不阻人间乱世,静待其自乱自溃、民心思安,再行入世渡化,收揽民心、截取气运、立教开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