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权归于姒氏一脉,是为社稷稳定,不是让王族独享九州之利。王族子弟,无才不得居高位,无德不可享厚禄。王族不可肆意侵占民田,不可随意征发百姓供一己享乐。官吏依旧举贤,万民依旧为公。此乃大夏立国根基,永世不可废。”
“后世王者,若是沉溺逸乐,荒废国政,苛待万民,方国与朝臣,可联合劝谏。若是屡劝不改,祸乱九州,则天下共讨之。”
他命史官将这番话,刻于青铜重器之上,藏于王城宗庙,世代留存,作为王族的戒训。
朝会之上,众臣俯首领命。太康、武观等人,也躬身领受训示。
可姒启心中清楚,金石铭文,只能留下文字,不能锁住人心。
散朝之后,几位大禹时代留存至今的元老,仅剩寥寥数人,来到偏殿求见姒启。为首老者须发如雪,神色忧虑。
“大王,青铜铭文固然可传后世。可人心难防。大子心性好逸,武观野心勃勃。大王百年之后,恐生内乱。”
老者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有扈氏坚守公天下,便是担忧世袭之后,继位之人未必贤良。今日之事,恰印证他们当年的忧虑。若是大王百年之后,王族内乱,四方方国会不会再度动摇?上古公天下的旧火,会不会借着内乱复燃?”
姒启望着殿外天空,缓缓答道:“我早已料到这份风险。我能做的,是刻下戒训,严明法度,选拔贤臣辅佐后继君王。可我无法强迫后人守住本心。”
“人道的道路,本就没有万全之选。公天下有公天下的弊病,家天下有家天下的隐患。我们这一代人,走完新旧交替的这一步,剩下的路,只能交由后人去走,去承担其中的祸福。大禹当年,亦是如此。”
“若日后真有祸乱,也是人道演化必经的磨砺。人族要在王朝兴衰轮回之中,慢慢沉淀,慢慢认清私欲与公义的边界。所有的劫难,都会化作人道的养分。”
老者长叹,不再多言。
自此次朝会之后,姒启更加勤勉,着力培养朝中贤臣,挑选忠厚正直、通晓民生的大臣,预备作为日后辅政之臣。同时,他多次下诏约束王族,严禁王族子弟随意征调民夫,禁止侵占乡野田地,削减王族多余的侍从亲卫。
可享乐的种子一旦生根,很难轻易拔除。
太康表面收敛游猎,只是减少出城频次,心底依旧向往驰骋大泽。武观收敛锋芒,不再公然进言攻讦太康,却依旧暗中联络部分心怀异心的方国贵族,积蓄力量,静待时机。仲康安静读书,旁观兄弟之间暗流涌动,不愿深度卷入纷争。
王城之内,平静的表象之下,王族内部的暗流,一日比一日汹涌。
姒启的身体,也在持续衰弱。
这一年秋,九州秋祭,姒启率领百官、王族,前往宗庙祭祀大禹。宗庙之内,供奉大禹神位,陈列当年治水所用的工具,甘原之战缴获的兵器,还有刻着大夏戒训的青铜重器。
香烟袅袅,姒启立于大禹神位之前,静静伫立良久。
他低声,只有自己能够听见:“父王,当年您放手观世,让九州人心自行抉择道统。儿臣起兵甘原,定下大夏世袭,立下制衡之规。只是儿臣没有办法,保证后世子孙代代守道。”
“公天下落幕,家天下开启。人道走入王朝轮回,兴盛、衰败、动乱、重整,循环往复。或许要历经无数次王朝崩塌与重建,人族才能慢慢勘破公私的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