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流转,倏忽六年。自羿入主阳城、摄政大夏,九州四海,再无大的兵戈动乱。
六年休养生息,足够让战火留下的疮疤尽数愈合。当年被兵祸践踏的田亩重新长满禾谷,流离山野的百姓尽数归乡耕种,残破的阳城街巷修缮一新,市井重归喧嚣,商旅往来不绝,四方方国岁岁朝贡、岁岁臣服。
较之太康末年的荒废动荡、王族内乱的血腥飘摇,如今的九州,称得上是实打实的太平盛世。
而这份盛世的一切荣光,朝野万民,尽数归于摄政羿。
六年间,羿始终恪守当初立下的规矩,尊大夏国号,奉姒氏宗庙,不自立王号,不废前朝文治。他轻徭薄赋、整肃吏治、严管王族权贵、约束四方方国,每一项政令皆以安民为本。
初摄政的前三年,羿常怀警醒之心。他深知自己外臣主政、名位不正,故而事事克制,不尚奢靡、不兴土木、不徇私亲,有穷氏族人随军入阳城者,皆严守军纪,不得恃权欺压官吏百姓,朝堂风气一时清正无比。
可人心之变,缓于流水,烈于烈火。
三年立稳根基,四年人心归服,五年四海安定,六年朝野称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至高权柄,日复一日、千千万万的俯首跪拜,终究慢慢磨去了羿最初的隐忍克制。
权力最是蚀人,哪怕是心志坚毅、隐忍半生的羿,也逃不开这万古至理。
最初,他摄政是为定乱安民、匡扶社稷;到如今,他身居大位日久,早已习惯万民匍匐、百官听命、九州仰息。那份克制私欲、敬畏天道人心的警醒,渐渐淡去。
变化最先滋生在麾下亲信与有穷氏族人之中。
六年来,有穷氏将士随羿定乱安邦、镇守四方,劳苦功高。昔日严于律己、严于治军的规矩,渐渐松弛。一众老将亲信,自恃开国定乱之功,慢慢生出骄矜之气。
他们身居王城高位,手握兵权军职,子弟入仕、亲旧掌权,渐渐开始侵占良田、收纳贿赂、轻慢文臣、欺压乡野。往日的军纪严明,变成了如今的徇私纵容;往日的公心为政,变成了如今的固权谋利。
王城之内,悄然滋生出一股新的权贵奢靡之风。
而真正搅动风云、暗藏滔天野心之人,却不在那些张扬跋扈的老将之中,而是一直藏在羿身侧,看似温顺恭谨、默默无闻的寒浞。
寒浞年少入侍羿帐,机敏过人、心思缜密、极善察言观色。六年间,他从不争功、从不张扬,事事替羿思虑周全,处处为摄政大局谋划铺垫。
朝堂之上,他替羿周旋文武百官,调和新旧派系矛盾;军务之中,他替羿整理军备粮草,梳理四方军情密报;私下之内,他体察羿的心意喜好,打理王宫大小琐事,事事妥帖、件件称心。
相比于那些居功自傲、时常恃功直言、屡屡顶撞羿的老将,温顺懂事、智谋过人的寒浞,愈发得到羿的信任与倚重。
短短数年,寒浞从一介近身幕僚,一步步执掌王城内务、情报斥候、人事举荐之权,看似官位不显,却手握朝野最隐秘、最关键的权柄,暗中笼络人心、结交官吏、培植私党。
无人知晓,这个看似恭顺谦卑的年轻人,心底藏着远超所有人的野心与狠厉。
他冷眼旁观六年,看得比谁都透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