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也有顽劣的小孩,追在后面嬉笑,鹦鹉学舌般的唱诗,张居正那时候觉得很吵,现在竟然有些怀念。
他当时是坐着马车,因为他不会骑马,坐在车里看书,自然也就没有王世贞纵马狂饮潇洒,于是他没有吟诗。
王世贞喝够了酒就回头喊他:叔大,你就不累吗?”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累,是他不敢停下来,王世贞可以边走边喝酒边吟诗,因为他有退路,王家是太仓望族,他祖父父亲都是进士,他就算考不中,回去也能过他的诗酒日子。
张居正没有退路,他身后只有一个家道中落的门庭,他考不中,便什么都不是,下次再来考,可能连马车都坐不起,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了。
而现在也同样如此,他突然想起去年,徐阶告诫他的几句话,话里话外让他审时度势,让他不要只看着眼前。
那时他有些不理解,现在则是明白了许多。
刑部有案子不敢审,是因为上面有人压着。
朝堂有严党,还是因为上面有人压着。
这是病,这病难治的很,凭他现在写的那道奏疏,真的能治根本吗?
……………
这个时节,广州城已浸在溽热里,风从江上吹过来,黏稠稠地糊在皮肤上
贡院周遭的街巷早早热闹起来,往来多是青衫士子,三五成群,或论时文,或谈策论,意气飞扬。
酒楼茶肆里坐满了人,有高谈阔论的,有低声商议的,有拍案叫好的,有摇头叹息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乡试。
三年一科的乡试,是这些读书人熬了不知道多少年,悬梁刺股也要过的关卡。
中了,便是举人,便有了做官的资格,便是一步跨过了那道将天下读书人分成两半的门槛,从此再也跟饥寒窘迫没有牵扯了。
不中,便回去再等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等到白发上了头,等到儿子也跟他一起来考。
海瑞没有去茶楼,他三十五岁了,自琼山渡海而来,一路上的船费吃用,几乎耗尽了积攒的俸禄。
其面色微黑,身形偏瘦,眼睛也有小,模样实在不算好看,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衣服浆洗得笔挺,看着有点读书人的气质。
他入城之后不拜同乡,不访名士,只在贡院附近寻了一处简陋客栈住下,客栈的墙是竹编的,糊了一层黄泥,泥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竹篾,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巷子里阴沟的气味。
他不在意,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对着晨光诵读经义,白日闭门不出,只研读写策的章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