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地处横断山区河谷,多雨潮湿,山脚下有一小座土木院落,一正两厢,年过六旬的杨慎一身素布长衫,鬓发全白,倚在院中桌案前,案上堆叠滇中古碑拓片与半卷书稿。
陶罐温着米酒,脚下有一个老旧的暖炉,他年纪大了,手脚总是冰凉酸痛。
杨慎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碑拓上模糊的篆字,神色恬淡,不见悲喜。
以前他还总想着,就算不能重回庙堂,或许总也该赦免他,让他落叶归根。
但过了六十之後,就不再想这个事情了,虽然按律,年满六十岁的贬谪官员,可以赎身返家,但律法总大不过圣上。
不过好在此处天高皇帝远,他偶尔还能与知己好友共游周遭的名山大川,如峨眉、嘉州、洪雅、夹江…
这时,院外忽然传来极轻的马蹄踏泥声,一行人闯入,两个老仆想要拦,便被擒住了。
杨慎缓缓起身眉目平静,虽然这群人穿着普通,但锦衣卫的味道,见过就很难忘记。
“看来圣躬违和啊,丹药是不能那麽吃的。”
那一行人没有说话,也没有拔刀,只是干净利落的扭断了两个老仆的脖子。
“哎。”杨慎眼中闪过不忍,但没开口斥责,既然没有圣旨,那麽自然不能留下活口。
杀一名天下文宗、前朝状元、流戍罪臣,对圣上而言总归是不太好听的。
“杨公,莫让我等为难。”
“我懂,可否容我片刻,这些典籍整理修纂不易,此处又总是下雨,若是不收好,便全毁了。”
他说这话,将桌上散乱的书稿一页页叠齐,收放在书箱中,这是他遍历滇南写下的方志、考据、诗文,记录西南山川古史,补全边陲失传旧闻。
“屋里面的书册你们一会儿可以翻看,都是无关朝政的文字,更没有半句谤议君上的话,是留给後人的,最好别毁掉,若毁了後世要再想知道这片土地的过往,就难了。”
领头的千户沉默片刻终於还是点头了。
“那边放着吧,过几日好友来发现我死了,会帮我整理好这些东西。”
杨慎仔细整理了衣冠,然後端着陶罐的温酒倾倒在两个老仆屍身前:“半生借酒避瘴,半生借酒消愁,今日酒尽,人亦当去,只是愧对你们了。”
他放下陶罐正身而立:“动手吧。”
锦衣卫都有些沉默,但差事就是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