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叔深知,像杨昆炳这般的江湖人并不乐意与九岭十山打交道。无论是龙虎缇骑,还是坛将巡使,都相当于半官方身份。接触起来不仅很难落着好处,还得热脸贴冷屁股,受怠慢与轻视。大多数门里人有几分眼高于顶、不可一世的倨傲性子很正常。毕竟,能从五府之地选拔出来,谁还不是个傲视同辈的天骄苗子!
“齐先生言重了。”杨昆炳眼皮耷拉,轻声道,“我家少爷既然吩咐了,岂有不尽心尽力之理。”
齐叔听得懂话中意思,当即笑道:“乌驼山欠陆少爷一份大人情。”
杨昆炳叹道:“九岭高,十山大,山下的人渺小,山上的人也不容易。希望我家少爷遇着难处的时候,齐先生能帮一把,便帮一把。”
齐叔眼中闪过异色,却没多说什么。
正所谓,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九岭十山看似超然世外,所谓门里人超群拔俗;可终究也是万丈红尘里打滚的浊骨凡胎,皆有七情六欲、私心私念。拜进门里只是第一步,后边步步登高,有的是难关要闯荡。
“陆兄弟,待会儿可得你来坐坛。”乔射虎没掺和老江湖们的对话,看向陆岁,“我听说以身作坛、容纳恶煞,感觉很奇妙。”
“乔兄,细说,怎么个奇妙法?”陆岁问道。
“我也讲不太清,只是听荡魂山的一位门里师兄说,借煞入命、坐镇坛上,便如……神!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只在一念间!”
乔射虎挠挠后脑勺。他练功天分奇高,一提到读书就头晕;不然的话,可能有机会横跨走阴门道。可惜,像走阴、炼鬼、行咒、测命都费脑子,一摞摞大部头堆成小山,不认真钻研便很难入门,远不如当个莽夫痛快!
坐镇坛上,犹如神?未免也忒夸张了!陆岁半信半疑。这世上早就没有正神显迹了……唯有鬼神在阴世,野神在阳间。
杨昆炳取出一支殷红线香,交给陆岁:“时辰已到,请少爷……升坛!”
陆岁点了点头,捏着那支没有点燃的殷红线香,迈步走上三尺木台。他立身中间,念诵杨昆炳传授的口诀:“天无正气,地有凶神!恶煞听令,速降坛前……”
话音落地,阴风乍起,烛火摇晃。那三样东西——空碗、铜镜、锦帕——纷纷涌出阵阵气流,红黑之色交杂相融,于半空聚拢成奇形怪状。
“请煞上身!”陆岁扬手一指。
变幻不停的三团煞气,顷刻就如蛇蟒大蛟,扑向立在坛上的那道挺拔身形。
“镇!”陆岁怒喝,吐出一字。气血强盛之下,宛若平地炸开旱雷。整座三尺木台轰然震动,一股强劲气浪拍打在乔射虎面上。
他不禁担心:“齐叔,陆兄弟没学过门里手段,当真背得住三道恶煞?”
齐叔颔首道:“陆少爷虽未拜山入门,但他根性绝对足够,至少十山中会有半数愿意收下。阿乔,你就放宽心吧,整个长乐县再也找不出比陆少爷命更硬、更重的坐坛之人。你看,这般大的动静,坛上之物纹丝不动,可见立得有多稳。”
乔射虎移目望去,还真如齐叔所言:简陋无比的三尺木台像扎了根,围成一圈的蜡烛火苗也未熄灭。
“香燃了。”杨昆炳那双夜猫子眼紧紧注视着陆岁右手捏住的那支香。啪的一下,冒起火星子,细长青烟向上飘去,指向乔家庄所在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