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德元年十一月二十五日(1005年1月8日),宋真宗赵恒率亲征大军抵达黄河岸边的军事重镇澶州。彼时澶州城池依黄河天险分为南北二城,南城地广城固、背靠内地,远离前线战火;北城狭**仄、濒临河防,直面辽军主力,是真正的前沿阵地。
赵恒大军进驻澶州南城后,连日奔波惊惧、心怀畏怯的真宗,见南城安稳无虞,便生出驻留休整、不再北上的念头。随行不少文武大臣亦纷纷附和,皆以南城城池宏大、守备完备、安全无虞,北城直面敌锋、局势凶险为由,劝谏赵恒留驻南城督军,不必亲身涉险、远赴前沿,以求万全稳妥。
值此军心士气悬于一线的关键时刻,宰相寇準力排众议、坚决反对驻留南城。他当庭从容进谏,剖析战局利害:“陛下举国亲征、万里督战,本为震慑敌胆、鼓舞三军、安定河北。如今亲征大军已然抵达澶州,而我大宋主力重兵尽数屯于黄河北岸、对峙辽军。若陛下安坐南岸、止步不前,未亲履前沿战阵,则亲征之举名存实亡、威严大损,三军将士必心生疑虑、士气受挫。且眼下各路援军昼夜兼程、陆续赶赴澶州集结,我军兵力日益雄厚、壁垒日渐坚固,根本无需担忧敌军突袭、战线溃败,绝无仓促败退之险!”
殿前都指挥使高琼身为禁军最高统帅,深知军心命脉全系帝王一身,亦竭力劝谏赵恒北上北城、亲临前敌。为杜绝群臣阻挠、不给真宗犹豫退缩之机,高琼直言进言之后,不等赵恒下诏应允,便即刻转身传令,催促随行禁军卫士护驾启程,敦促圣驾即刻渡河北上。
在寇準、高琼君臣的坚决力请之下,赵恒方才勉强应允前往北城。然圣驾行至黄河渡口、即将登桥渡河之际,望着北岸烽火隐隐、战尘四起的前沿战场,赵恒内心惊惧再起、踌躇不前,再度萌生退意、驻足迟疑,迟迟不肯渡河。高琼见状心急如焚,再度恳切力谏,反复陈明进退利害、军心得失,言辞恳切、掷地有声,终于彻底打消赵恒的畏缩之心,圣驾方才顺利渡过黄河,进驻澶州北城。
赵恒登上北城城楼,御驾亲临战阵。宋军将士望见城头高高竖起的黄龙大旗、御用黄伞,皆知天子亲临前线、与士卒共守国门,瞬间军心沸腾、万众欢腾,城下数万官兵齐声高呼万岁,声震四野、响彻云霄,连日低迷的前线士气瞬间提振百倍,全军战意空前高涨。
赵恒巡阅北城防务、抚慰将士,走下城楼后,又逐一慰问戍城官兵,体恤士卒劳苦、嘉奖守边忠义,极大凝聚了军心、稳固了防线。当日入夜,赵恒鉴于北城战事紧张、宿卫单薄,返回南城驻跸安歇。此后数日,赵恒数次再度亲赴北城巡察防务、激励将士,次次皆令前线宋军军心稳固、战意昂扬,为对峙僵局筑牢了军心根基。
纵观整个澶州对峙阶段,赵恒自亲征启程以来,始终心怀忧惧、情绪紧绷,虽有誓死守土之举,却无决战破敌之心,对辽军战力心存忌惮、对战局胜负毫无绝对把握。早在亲征出发之前,寇準便深知朝堂怯懦文臣极易动摇圣心、败坏大局,尤其参知政事王钦若素主避战南迁、心性畏怯,最易蛊惑君心、扰乱决策。为杜绝谗言干扰、稳固赵恒主战意志,寇準提前将王钦若调离中枢、出守外郡,隔绝其对圣驾的影响。
抵达澶州前线后,赵恒终日焦灼不安、心神不宁,极易因小败、流言心生退缩。为安定君心、稳住朝野人心,向全军与辽军彰显朝廷镇定从容、胸有成竹的姿态,寇準刻意每日召集随行僚属、文武官员宴饮欢聚、赋诗议事,终日谈笑自若、神色淡然,丝毫无惊惧忧战之态。寇準的沉稳镇定,极大安抚了赵恒的紧绷情绪,也让随行百官、前线将士安定心神,避免朝野因君主焦虑而生乱象。
此次景德辽军南侵,与此前咸平年间单纯武力劫掠、军事试探的战事截然不同。辽圣宗与萧太后自大军出兵南征之初,便已然无意死战到底、强攻灭宋,早早埋下和议伏笔。二人借助此前望都之战被俘、已然归顺辽廷的宋将王继忠居中牵线斡旋,数次秘密致信宋真宗赵恒,主动沟通罢兵议和之事。辽廷书信言辞恳切、态度谦卑,反复表达息战安民、缔结和平的意愿。
但辽方和议之初,依旧固守旧有诉求,执意索要关南之地,企图以和谈手段侵占北宋河北疆土、获取战前未曾得到的土地利益。土地为国之根本、社稷根基,赵恒断然拒绝割地求和的屈辱条件,宋辽双方核心诉求相悖、难以调和,因此澶渊之战初期的和谈往来,仅停留在书信沟通层面,始终未能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双方依旧重兵对峙、战事未休。
时至景德元年年底,宋辽两军对峙日久、各有损耗、皆已疲敝。辽军孤军深入宋境、补给线绵长无援,主帅萧挞凛战死之后军心溃散、战力大减,数次局部进攻皆被宋军击退,已然无力突破澶州防线、南下进取中原;而北宋方面,虽军心稳固、防线坚固、渐占上风,但赵恒始终畏险惧战、不敢贸然发动大规模决战,唯恐战事迁延日久、再生变数、损耗国力。
权衡战局利弊之后,赵恒决意主动响应辽方议和诉求、以和止战、终结战乱。朝廷正式委任右班殿直、鄜延路走马承受公事曹利用为议和使臣,赶赴辽营商谈罢兵盟约。不料曹利用奉命北上、行至大名府时,镇守天雄军的守臣素来洞悉辽军狡诈反复、善用和谈缓兵之计,对辽廷议和诚意深表怀疑,为避免朝廷被辽军欺诈、使臣身陷敌营,强行将曹利用滞留大名,致使宋辽和谈使节迟迟未能就位,和谈进程被迫中断。
辽廷见宋廷久无使臣赴营、和谈停滞,误以为宋朝反悔、决意死战。王继忠心急如焚,数度改换渠道、密递书信上奏赵恒,反复陈明辽圣宗、萧太后确有真心罢兵议和之意,只因宋方使臣迟迟未至,致使和谈搁置、两军持续对峙。历经多重波折、反复沟通确认之后,赵恒彻底确认辽方议和诚意,排除朝臣异议,再度下诏令曹利用即刻出使辽营,宋辽和谈正式重启。
此后,宋使曹利用与辽廷大臣往复磋商、多轮博弈,针对疆界、岁币、礼遇、边备、贸易等核心条款反复讨价还价,最终双方达成一致,拟定完整盟约条款,即为后世所称的《澶渊之盟》,核心内容共分四条:
其一,确立宋辽兄弟之国的对等邦交体制。宋为兄、辽为弟,宋朝尊辽萧太后为叔母,两国君主后世世代以侄叔之礼相称,双方使臣定期互访、通问修好,维系长久邦交。
其二,划定两国固定国界,以白沟河为宋辽天然边界,两军即刻全线撤兵、解除对峙。辽朝归还此前侵占的宋朝遂城、瀛州、莫州三地。自此之后,两国严格约束边民军队,凡越界逃亡、偷盗、作乱之人,双方皆不得收容藏匿、包庇纵容。沿边所有城池壁垒维持现状、照旧驻守,两国均不得擅自新建城池、挖掘壕沟、增设边防工事,杜绝蓄意备战、挑起边衅。
其三,宋朝每年向辽朝输送巨额“助军旅之费”,即为岁币,定额为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总计三十万之数,每年于雄州定点交割,按时输送、岁岁不绝,以财货换取北疆和平。
其四,两国开放边境贸易,在沿边州县设置官方榷场,允许宋辽官民互通有无、开展常态化互市贸易,促进双边物资流通、民间往来。
景德元年十二月七日(1005年1月17日),赵恒正式自澶州南城派遣朝廷使臣,携带宋朝拟定的盟约文本,随同辽方使者前往辽军大营磋商缔约。五日后,辽廷正式回递盟约文书,全文认可宋方议定条款,文书格式严谨,引述宋盟条文后,辽圣宗当庭立誓、世代遵守、永不背弃。至此,僵持数月的宋辽大战彻底终结,澶渊之盟正式缔结生效,宋辽百年和平格局就此奠定。
盟约缔约过程中,流传后世的君臣博弈典故,更足见真宗畏战求和的心态与寇準的底线坚守。曹利用奉命出使之前,赵恒深知己方处于战局优势、急于停战,为求快速了结战事、避免再生兵祸,曾私下对曹利用坦言:“辽人若执意加码,岁币额度纵使给到百万,亦可应允,只求速速缔结合约、罢兵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