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左边高十二。”
旁边有人低声骂了一句,随即去招呼千斤顶继续干活。
等船体分段真正落到临时支座上,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不过吊钩依旧挂着。千斤顶从预先留好的位置塞进去,测量又重新做了一遍。
“尾端往外八毫米。”
两个工人开始旋转千斤顶。几十吨的钢结构肉眼看着纹丝不动,仪器里的读数却一点一点在变。旁边一名年轻技术员盯着数字看了半天,等误差进到允许范围,才长出一口气。
从最后一段船体进入工地开始,河滩上的施工节奏就彻底变了。白天做结构吊装和大件就位,天黑以后吊车基本停用,船体里面却照样有人干活。发电机经常响到后半夜,焊工、电工和管路安装队分班往船舱里钻,有人凌晨两三点出来,坐在钢板边上端起缸子喝两口早就凉透的水,顺便把饭盒里剩的馒头啃了,再换下一拨人进去。
真正折磨人的倒是黄河边上的沙。细沙这东西无孔不入。门一开,风一吹,设备表面很快就能蒙上一层。
轴承、齿轮箱、电气柜谁都怕这个,所以关键设备到了现场以后立刻封起来,防尘布扎得严严实实。需要进舱施工才临时开口,当天干完当天封。几个负责设备维护的人后来干脆在舱门口放了刷子,谁进去先把裤腿和鞋上的沙拍掉。
机修棚也很快成了全工地最热闹的地方。棚子只有两开间,里面硬是塞进了一台小车床、一台铣床、砂轮机和几台电焊机。遇到尺寸差一点的零件,能搓就现搓,实在做不了才把型号、数量报回习安。
这样的事情几乎每天都有。晚上十点左右,各组把当天发现的问题集中起来,工程组整理成表,第二天早上重新过一遍。有些东西一夜之间已经在机修棚解决,剩下的则需要从市区调集。
首艇本来就是一边装、一边验证、一边改。到了六月中旬,那堆在外人眼里乱七八糟的钢铁已经渐渐有了船的样子。
附近百姓也终于弄明白这群来自西北的人在折腾什么。
最开始每天只有十几个人站在远处看,后来警戒线外经常蹲着几十号人。附近村子的老头、闲下来的农户、赶集路过的商贩,甚至还有专门牵着孩子来的看热闹的。
有个老汉连续来了四五天,孙子每次都跟着。
孩子趴在土坡后面看那一大片铁壳,忍了半天还是问:“爷爷,这个真要放河里?铁的也能漂起来?”
老汉被问住了,捋着胡子看了半天,“不晓得。”
“你前天还说肯定会沉下去呢。”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老汉脸上有点挂不住,冲孙子吹胡子瞪眼:“你记这个倒记得清楚。”
其实觉得会沉的人不少,在这些百姓的见识里,船就该是木头做的。大船有桅杆、有帆、河上的漕船和渡船多少还有些他们熟悉的模样。眼前这东西却从头到尾透着古怪。船壳是铁的,上面也看不到像样的帆具,反倒不断有人把更沉的大铁块往里面塞。
看得久了,警戒线外甚至出现了一批“熟客”。他们不懂结构,却能看出施工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