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的平凉已经热得叫人心烦。
午后的日头白晃晃挂在城头上,街面上的石板晒得发烫,骡马走过时都显得无精打采。沿街做买卖的人大半支起了凉棚,茶摊上盛凉水的粗瓷壶换了一拨又一拨,仍赶不上客人灌进肚里的速度。
城南这家酒肆的生意倒还不错。
原因无他,有冰。
酒肆后院藏着一座冰窖,去年冬天便从城外河面凿了冰,一层冰一层稻草压进地窖里,到了盛夏再拿出来卖。
寻常百姓自然舍不得花这份冤枉钱,城里有些家底的商户、官差和往来客商却很受用,一小碗冰比一壶茶还贵,偏偏天气越热越有人肯掏银子。
二楼临街的一张桌旁,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此人头戴黑缎瓜皮帽,身穿一件湖色绸衫,腰间挂着玉佩,脚边还放着个做工不错的皮箱,怎么看都像是个跑商的商人。桌上摆着一壶凉茶,茶壶搁在盛冰的铜盆里,壶壁凝着一层细密水珠。
他慢慢喝着茶,目光偶尔越过窗栏,朝街上望一望。
楼下忽然安静了些,他放下茶杯,顺着楼梯口看去。
一个年轻的绿营兵走进酒肆。
这人身上穿的号衣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腰间只挂着一口制式腰刀,头顶的斗笠往下压着,进门后先在堂中扫了一眼,随即径直上楼。
楼下几桌客人明显认识他。
有人端着酒杯看了两眼,又很快低下头;还有两个熟客凑在一起悄悄说了句什么,脸上的神情多少有些古怪。
林远装作没看见。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庆阳协的都司。
如今提这事多少有些伤感情。
礼泉那一仗折了太多人,如此大的伤亡,无论怎么解释都解释不过去。林扬祖为这个侄子前后跑断腿,托了好几层关系,最终也只保住了林远的脑袋。
当然,官是保不住了,从都司一路革到伙头兵,革得十分彻底。
林远对此一直很有意见。他觉得自己当时面对的东西,换谁去结果都差不了太多。
可上头显然不接受这种解释,败了就是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