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他从身旁之人手中一把夺过盾牌,道:“诸君可随我再冲一次。若冲不破,万事皆休。若冲破了,活下来的兄弟不要忘记带上战死袍泽的衣冠,将来回返范阳时,可捎给他们家人。”说完,再不废话,喊来几名亲兵,当先而走。
军士们静立片刻,在各自军官的催促下,终於跟在曹荃等人身後,沉默地发起了第二次进攻。达鲁花赤不忽木忽然生出股荒谬的感觉。
千户曹荃祖上是杭州钱塘人。
世祖建立武卫及五卫军时,拣选了两万旧宋降兵精锐,彼时曹荃的祖父就是千户,跟着一起搬家到了河北,最终定居涿州范阳县。
三代下来,曹荃已经认为自己是河北人了,一应习气也是河北那片的,就像镇守杭州的那些河南、河北兵将一样,三代下来已经是杭州人了。
这就是大元朝。
遐想之间,曹荃已带着三百来人冲到了栅栏前。
双方的弓手不断卯足力气,射出夺命的箭矢。
栅栏前的短兵相接已经打出了真火,鲜血注满了地面上的水坑,继而流到壕沟里。
只听“轰”地一声,粗粗修建的木质栅栏被锋利的大斧砍翻在地,蝟集在後面的忠义都兵士被打得哭爹喊娘,情急之下纵身跃入壕沟,以躲避敌人的刀锋。
元军拆掉了一些遗弃车辆的木板,呐喊着冲到了壕沟前,试图将其架设在壕沟两岸,以便顺利冲过去。不过壕沟很宽,一时竞然够不着,而密集的箭矢又从壕墙後面射过来,即便是盾牌、甲胄遮护,依然不断有人栽倒在地。
潘元明一只手死死撑着土堆,脸色煞白。
书童潘十五和另外一人举着两块大盾,紧紧遮护着他的身形。
潘元明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快被咬破了,双腿软得厉害,一点力道都用不上。战前的豪言壮志在这一刻都是狗屁,他发现自己没那麽勇敢,见到敌人的锋刃下意识就害怕,之所以现在还没跑,纯粹是腿软了走不动……
敌人这一次的攻势异常迅猛。栅栏没能顶住他们的第二次进攻,直接失守,壕沟内已经填了不少敌我双方的屍体,黄泥汤都带上了一点血色。
好在己方这边还算顽强,壕墙後不断有人伸出削尖的木矛一一长度往往达到两丈以上一一隔着壕沟捅来捅去,竭尽全力阻止敌人填平壕沟冲过来。
高处的弓手已经死伤了好几个,但总算没有退却,依旧在和元兵对射。
每一刻都在流血,每一刻都在死人。
好在元军的第二波攻势终究有尽头,在付出近百人的死伤,依旧无法取得突破之後,他们乱糟糟地退了回去。
潘元明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又落了回去,脸上也慢慢恢复了点血色。但他很清楚,这事没完。
所谓“归师勿遏”的道理,他其实是懂的,以前认识不深刻,经历了今天这场残酷的战斗後,他有点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