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宝儿却不慌不忙,从袖中又掏出一张小图,递到二老面前:“爹、娘,您看这个。大窗户虽然亮堂,可病人最怕穿堂风,尤其伤寒发热的,风一吹反倒加重。这小高窗开在顶上,光能照进来,风却吹不到人。我还在每间屋里留了通风的暗槽,天热时打开,屋里也不闷。”
她顿了顿,又指着诊室墙边几道细线:“这里我打算做一排壁柜,里头分格放药材和器具,取用方便,台面上还能腾出地方给病人搭脉。”
萧老三盯着那张小图看了好半天,忽然拍了一下大腿,笑道:“我明白了!你这丫头,是照着病人舒服来想的,不是光图好看。我一开始还琢磨,这屋咋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原来里头有这么多讲究。”
张玉花也点头,拉着李宝儿的手夸道:“到底是读过书的人,想得就是周全。”
李宝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笑了笑,又将图纸上其他几处细细说了一遍。比如药房柜台要做得高些,方便抓药时不弯腰;病房里每张床之间要用布帘隔开,既保住病人脸面,也能防止互相过了病气;院子里要留一片空地,种些薄荷和艾草,驱蚊虫又清凉。
萧老三听一句点一下头,最后长舒一口气,望着那卷图纸感慨道:“宝儿啊,你这医馆要是真盖起来,怕是比城里那些老字号都体面。爹除了木工,别的不懂,跑腿打杂你尽管吩咐,回头我去南市找几个老熟人买砖瓦,保管价廉物美。”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图纸上的炭笔线条在光下泛着淡淡的灰色。
李宝儿将图纸重新卷好,笑着说:“有爹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过两日我先去找木匠量尺寸,等真动工了,还有好多地方要爹帮我把关呢。”
萧老三朗声笑起来,拍着胸脯说只管包在他身上。
张玉花在一旁给儿子续了茶,又招呼阿煜和丫丫别在桌底下钻来钻去,满屋子都是热腾腾的商量声,仿佛那间图纸上的医馆已经建了起来,连药香都隐隐约约地飘进了灯影里。
第二天一早,萧老三揣着李宝儿画的那卷图纸,揣了半吊铜钱当定钱,就出了门。
他打听过了,城南柳树巷子口有个大槐树,树底下常年聚着一帮找活计的匠人,木工瓦工泥水匠,应有尽有。
萧老三走到大槐树下时,日头刚升到屋檐高,树荫底下已经蹲了七八个人,有的靠着树干打盹,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块儿闲聊。
树底下还摆着两块青石板,上面搁着几把瓦刀和刨子,算是匠人们搁家伙的地方。
萧老三四下扫了一圈,目光落在一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身上。那人正蹲在地上用瓦片画着什么,虎口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陈年的灰泥,一看就是常年使瓦刀的手。
萧老三走过去蹲下身,掏出旱烟袋递过去:“老哥,借个火?”老汉抬了抬眼,接过烟袋在自己烟杆上对了火,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面生,头回见你。找活儿的?”
萧老三笑了笑:“是找人干活。我媳妇在城南开起一座两进的医馆,墙脚得下得深,地面要铺青砖,活儿不算小。”那老汉一听,来了精神,把烟袋还给萧老三:“两进?多大的院子?”萧老三从怀里掏出图纸展开,指着上面的尺寸比划了一番:“前头三间,后头三间,中间带个天井,围墙四丈六。老哥干这行多久了?”
“打十七岁出师,今年五十二了,三十五年瓦工,什么活儿没干过。”老汉拍了拍手上的灰,“俺姓孙,你叫我老孙头就行。你这活儿我接得了,光瓦工就得配四个人,再算上两个小工和灰。”他又扫了眼图纸,皱了皱眉,“这墙脚要挖多深?我看你这图上一连画了三道线。”
萧老三收起图纸,正色道:“深三尺半,底下还要垫碎砖夯一层地基,上面再砌墙。我儿媳妇说医馆得牢靠,不能马虎。老孙头,你给我报个实在价。”
老孙头没急着报价,回头朝树底下喊了一嗓子:“老韩!你过来瞧瞧!”一个瘦高的中年人应声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刨花的香味,腰间别着一把墨斗,正是干木工的。
老孙头指着图纸道:“老韩,这活儿咱俩合着干,你先看看木工活多少。”老韩接过图纸凑近了细看,嘴里念念有词:“诊室三间、药房一间、处置室、煎药房,加上前后门窗、柜子、药架……啧啧,光柜子就有大活儿。这位爷,门框窗框用什么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