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一双手沾墨,一双手裂口,隔着一张窄桌,倒像是一路人。
是个心细的人。
他早知道了。他今日来,就是为了看一看这个心细的人,究竟是不是那一个。
料单写好,议定了,长孙冲实在是找不到继续留下来的借口,该走了,不能在人家堂上多留,留久了招人嫌。
“这茶。”他端起那盏,喝了一口:“是好茶。”
武顺看了他一眼,伸手去提桌上的水壶,想替他续。
手一抬,才想起壶里的水凉了。
“老周,”她唤那老伙计,“去后头取热水。”
老伙计去了。武珝也被支去净茶具。堂上一时没了旁人。
“公子先喝杯水换个口,一会热水来了再替公子斟茶。”武顺便自己提起那把刚换上的小铜壶,倾身,替长孙冲斟水。
俯身的时候,左手扶着壶身,右手执壶,袖口本是收着的,这一倾,往下滑了半寸。
腕子露了出来。
左腕内侧,一圈红。
不是擦的,不是勒的,是从皮肉里透出来的那种红,淡淡的一圈,绕着腕子,像谁拿一根红线,在那儿系过。
水声断了。
长孙冲听见自己心口擂了一下,擂得整个人都跟着晃。
有些声音,不知从哪儿涌上来,挤在他耳朵里。
有一座山谷。谷里点着火,有女子在唱歌,唱的是他听不懂的话。
有人替他系过一根红绳,系在腕上,勒出一道印。有人在他耳边,一个字一个字,念他的名字,念得不熟,念了三遍。
有一支簪子,每走一步,响一声。叮。叮。叮。
这些是梦里的。他在西域沙暴里昏过三日,醒来就忘了大半,只剩些碎的,平日压在心底,不敢去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