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带兵这些年,经手的粮草以万石计。哪一次不是调令一出,官仓敞开,民夫搬运,账本一翻,数字就定?他算过损耗率,算过运输成本,算过每人每日口粮配比,甚至算过战后余粮能折多少银两。
但他从没算过——这一袋六十斤陈谷,是一个老人攒了半年,每天少吃一口饭省下来的。
这三十斤面粉,是一个女人起早贪黑烙饼,一张一张攒出来的。
这一sack小米,是一家三口晚上喝稀粥,白天啃窝头换来的。
他一直以为,这场仗是他一个人在布局,在操盘,在赌命。
可现在,他看见广场上层层叠叠的麻袋,像一座座小山连成山脉,每座山背后都有一个灶台,一盏油灯,一段咬牙挺过的日子。
他忽然明白,自己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打这场仗。
中午过后,捐粮的人没停。有人送来腌菜坛子,说“佐餐用”;有人背来干柴,说“烧火做饭”;还有个教书先生,拎着一筐鸡蛋,说是“给伤员补身子”。
三个收粮台忙不过来,又加了两个。登记簿换了第三本,童子嗓子喊哑了,换人接着唱。
陈长安站在粮山前,从日头正中站到夕阳西斜。
影子越来越长,粮堆越来越高。
最后一户来的是个独臂老兵,拄着拐,背了个破包袱。他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是三块干饼,用油纸包着,边角都压碎了。
“十年前您救过我。”他说,“现在,我还您一口粮。”
陈长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老兵没多留,转身走了。背影一瘸一拐,消失在街角。
太阳落山前,登记簿合上了。
总粮数:三千七百二十六斤八两。
总户数:一百零三人。
不多,但对于一座被围困的小城来说,已是倾囊。
陈长安没让人清点总数,也没宣布什么话。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最后一批百姓散去,有的回头看他一眼,点点头,有的什么也没说,默默走远。
他伸手,又摸了摸那袋粗布缝的粮包。